翌日巳时，二堂。
炭火烧得旺，周勉却觉得背上发寒。新任知府苏文端坐案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手中慢条斯理翻着账册，许久不言语。
“同知，”苏绾终于抬眼，声音不高，“这采买青石的单据上，写的是西山石场。可西山石场自前年矿塌后便封了，这批石头，是从哪座西山运来的？”
周勉拱手：“许是书吏笔误——”
“笔误？”苏绾合上册子，声音依然平静，“三千两银子，二十七处护坡，单青石一项便占去一千五百两。若真是笔误，这误的银子，同知打算如何填补？”
堂内死寂。几个工房吏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勉额角渗出细汗，勉强笑道：“府尊明鉴，去岁修堤时，下官正丁忧在家，此事是工房经手……”
“丁忧在家，”苏绾重复一遍，忽而笑了，“可本府查了簿册，去岁九月十三，同知还在衙中批了这采买的条子。怎么，孝期理政，同知真是忠孝两全？”
周勉脸色骤变。
苏绾不再看他，转向主簿：“所有涉事吏员，一律收监。账册封存，明日发往按察司。”她顿了顿，“至于周同知——既是丁忧期间擅理公务，便先在家思过罢。待本府查明，再行禀报。”
“苏文！”周勉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你不过一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苏绾不答，只端起茶盏，用杯盖徐徐撇着浮沫。那姿态从容，衬得周勉的暴怒愈发不堪。半晌，她抬眼：“同知还有指教？”
周勉胸口起伏，死死瞪着她，终是拂袖而去。
堂内众人散去，只剩福伯侍立在侧。苏绾挺直的肩背微微松下来，指尖在案下轻颤——是方才用力太过。
“大人不该这般撕破脸。”福伯低声道。
“我不撕，他也要撕。”苏绾缓缓吐出口气，“河堤关乎民生，他既敢伸手，我便不能容。只是……”她望向窗外，“打草惊蛇，蛇要反扑了。”
当夜，苏绾在书房熬到三更。
账册摊了满案，她执笔疾书，将疑点一一列出。烛火跳跃，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喉间的假喉结勒得发疼，她伸手想松一松，指尖触及那硬物，又放下。
门被轻轻推开。
清梧端着药碗进来，见她仍在伏案，眉头微蹙：“子时了。”
“还剩一点。”苏绾头也不抬。
清梧不再劝，只将药碗放在案边，又拨亮烛火。她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本账册，就着光看。她识字，是兄长教的，后来还学着摹仿笔迹，如今已能仿苏绾的字七八分像。
室内静极，只闻书页翻动声，笔尖沙沙声。
“这里不对。”清梧忽然开口，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糯米灰浆的市价，去岁秋是二钱一斗，他这里记的是三钱。还有这运费，从城南到河堤不过十里，竟要五两银子？”
苏绾凑过去看。两人头几乎挨着头，清梧发间的皂角香淡淡萦绕。她指着那处，手指细白，指甲修得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苏绾忽然走了神。她想起很久以前，清梧还是个小丫头，蹲在院里洗衣，指甲缝里总塞着皂角沫。兄长拿书敲她脑袋：“说了多少次，这些活让婆子做便是。”清梧仰脸笑：“我洗得干净。”
“阿绾？”清梧唤她。
苏绾回神，定睛看去，果然看出破绽。“是了，”她提笔勾注，“还有这儿，人工数也多报了十人。这般算下来，虚报的恐怕不止三成。”
她说着，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泅开。清梧自然地接过笔，在旁补上一行小字，字迹竟与苏绾的一般无二。
“你摹得越来越像了。”苏绾轻声道。
“熟能生巧。”清梧垂着眼，“只是这账做得粗，怕是有意留的破绽。周勉在江州十数年，不该这般大意。”
苏绾心中一凛。是了，周勉老谋深算，岂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纰漏？除非……这本就是诱饵。
“他在试探我。”她缓缓道，“试探我会查到哪一步，敢查到哪一步。”
“那你还查？”
“查。”苏绾斩钉截铁，“他既敢设饵，我便敢咬钩。看是他先收网，还是我先破网。”
清梧凝视她片刻，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你这倔性子，倒一点没变。”
这话说得轻，却让苏绾心头一颤。倔性子……是了，小时候她想要什么，不得到绝不罢休。有次看上街边泥人，兄长不肯买，她就在摊前站了两个时辰，最后是清梧掏了私己钱，悄悄买给她。
“清梧，”她忽然问，“若我这次败了——”
“那就败了。”清梧打断她，声音平静，“大不了，我陪你回老家种田。你扮了这些年男人，也该累了。”
苏绾怔住，眼圈忽然有些热。她别过脸，盯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药已凉透。清梧端起来要去热，苏绾却接过，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她却恍若未觉。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去歇罢，”清梧起身，“明日还有硬仗。”
“你呢？”
“我再理理这些。”清梧指了指账册，“既知是饵，更得看清饵下的钩在哪里。”
苏绾不再劝，起身走向内室。到门边，她回头，见清梧已坐回灯下，侧脸沉静，执笔的姿势端正。烛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个易碎的梦。
她轻轻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