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思过”的第二日,周慕远递帖求见。
这次是在后园暖阁。一树老梅斜出窗外,红萼覆雪,幽香暗浮。周慕远披着白狐裘,执壶煮茶,动作行云流水,倒像是这府里的主人。
“世兄气色不佳,可是为河堤的事劳神?”他斟了茶,双手奉上。
苏绾接了,却不饮:“劳周公子挂心。案情已有些眉目,不日便有结果。”
“那就好。”周慕远笑笑,自己也端起一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家父性子急,昨日冲撞了世兄,还望海涵。他也是忧心河防——去岁修缮时,他虽丁忧在家,却时时过问,生怕出了纰漏。如今若真有人中饱私囊,他这‘失察’之罪,怕是跑不脱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认了“失察”,又将“贪墨”推给底下人,全了体面,也留了余地。
苏绾垂眸:“同知若有苦衷,可具陈情文书,本府自会斟酌。”
“那就谢过世兄了。”周慕远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起来,昨日家母还问起嫂夫人。说开春后要办赏花宴,请嫂夫人务必赏光。”
苏绾指尖微紧:“内子寡居,不便赴宴。”
“世兄这话就见外了。”周慕远笑意愈深,“嫂夫人青春正好,总闷在府中,岂不辜负韶华?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家母是真心怜惜嫂夫人。她说,女子这一生不易,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才是福气。”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炸响。
苏绾缓缓抬眼,直视周慕远:“周公子的意思,本府不明白。”
“世兄是聪明人,何必说破。”周慕远迎上她的目光,眼中笑意未达眼底,“嫂夫人贤良,世兄体弱,这知府后宅,总需人操持。慕远不才,愿以正妻之礼,迎嫂夫人过门。届时,周苏两家便是姻亲,一荣俱荣。世兄在江州,也好有个臂助。”
他说得从容,仿佛在谈一桩买卖。苏绾却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冲头顶。她握紧茶盏,指节发白,喉间那假喉结的系带勒得她几乎窒息。
“周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慎言。”
“慕远句句出自肺腑。”周慕远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折了一枝梅。红梅白雪,在他指间格外刺目,“世兄不妨细想。嫂夫人这般品貌,难道真要在深宅守一辈子活寡?而世兄你……”他回过头,目光在苏绾脸上逡巡,“这般才情抱负,何必为些微末小事,断送前程?”
四目相对。苏绾看清了他眼中的算计,还有那丝掩不住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周慕远眉头微皱。
“周公子,”苏绾也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身量不如他高,气势却不弱,“你可知,我苏家世代清流,最重什么?”
“自然是风骨。”
“是脸面。”苏绾一字一句,“我苏文的脸面,苏家的脸面,比前程、比性命,都重要。今日若将寡嫂嫁与你,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逼嫁寡嫂,是为不仁;攀附权贵,是为不义。这罪名,周公子担得起,我苏文担不起。”
周慕远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河堤的案子,”苏绾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本府已查实,虚报款项共计八百两。这银子,同知吞不下,也吐不出。你说,若本府上奏时,再添一句‘恐有余党’,按察司会不会彻查周家这十数年的账目?”
“你——”周慕远手中的梅枝咔嚓折断。
“送客。”苏绾转身,不再看他。
周慕远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世兄好风骨。”他将断枝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脚步声远去。苏绾仍立在窗前,肩背挺得笔直。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猛地踉跄一步,扶住窗棂,剧烈咳嗽起来。
“阿绾!”清梧从屏风后冲出来——她一直在那里。她扶住苏绾,触手一片冰凉。
苏绾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清梧急急倒了温水,又拍她背心。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歇。
“你都听见了?”苏绾哑声问。
“听见了。”清梧声音发颤,不知是气是怕,“他竟敢……竟敢……”
“他敢得很。”苏绾就着她的手喝水,喉间火辣辣的疼,“周家这是软硬兼施。娶你,是软刀子;河堤的账,是硬把柄。可惜……”她缓过气,唇角勾起冷笑,“他算错了两件事。”
“什么?”
“一,我苏文不怕断送前程;二,”她望向清梧,目光沉沉,“你不是货物,由不得他买卖。”
清梧怔住,眼圈倏地红了。她别过脸,低声道:“谁要你逞强……若真闹到御前,你的身份……”
“那就闹。”苏绾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她用力攥紧,“清梧,我从前总怕,怕暴露,怕连累你,怕对不起兄长。可今日我才想明白——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这官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
清梧的手在她掌心轻颤。良久,她反握住苏绾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我不嫁。”她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这辈子都不嫁。你就死了这条心。”
苏绾望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那枝被掷在地上的红梅,静静躺在雪中。花瓣零落,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