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历三百七十二年,秋。
古德讨厌下雨,尤其是废弃祭坛里的雨。
雨水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陈年骨殖的腥甜味,顺着他破烂的麻衣领口灌进去,激得他那稀薄得可怜的【术】之血脉都在瑟瑟发抖。
这里是旧都郊外的“哑巴台”,曾是上古【术】者祭祀先祖的圣地,如今却成了流放犯人和微末术者的苦役场。古德的任务很简单:清理台基上那些生了锈的青铜器,防止它们彻底风化坍塌——尽管没人会在意这些破铜烂铁。
“一群废物,连火都点不着!”
不远处,几个身穿黑甲、血气旺盛的【体】修监工正踢打着几个从城里抓来的【技】匠。那些工匠手里拿着奇怪的矩尺和罗盘,试图测算祭坛的承重,却被雨水浇得手忙脚乱。
古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他体内的“烛龙血脉”纯度太低,别说像那些贵族少爷一样口吐烈焰,他连让指尖冒个火星都做不到。在这个【术】者掌权的古尔国,他这种连“即从”都算不上的废物,和路边那条死狗没什么区别。
忽然,祭坛中央那座半截埋在土里、号称“万法不侵”的哑巴钟,发出了一声只有古德能听见的嗡鸣。
很奇怪。这钟早在百年前就锈死了,敲上去像块石头。
古德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雨幕中,祭坛最高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赤着双足,踏在冰冷的青铜钟沿上,身上是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袍。他没有撑伞,漫天的雨滴在离他身体三尺之外,便诡异地滑向两边,仿佛他周围的空间是倾斜的。
炼气士。
古德认得这个人。哪怕他是个微末之辈,也听过那个名字——莫西多。当今世上最接近“神”的几个怪物之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莫西多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古德的脑壳里响起。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晶莹剔透、却重如山岳的血液滴落在哑巴钟上。
“嗡——!”
这一次,钟声响彻云霄,但又被某种力量死死锁住,传不出去。
随着钟声响起,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锈迹斑斑的青铜钟表面,竟然像水面一样荡漾起来。无数破碎的光影从中投射出来,那是上古战场。
古德看见了。
那不是史书上记载的“正义讨伐”。光影中,那个被后世尊为暴君的【术祖】,并没有疯狂杀戮。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律王】的肩膀,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足以焚毁世界的绝望与眷恋。
“为了你……值得。”
术祖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光影中浮现出一只手——那是律王的手,冰冷地按在术祖的眉心。
“删除。”
一个冰冷的字眼。
随着这个字出现,光影骤然破碎。术祖的身影消散,而律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呵……哈哈哈……”莫西多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好一个‘删除’。原来你们不是死了,是把‘爱’这个病毒给格式化了!”
古德捂着脑袋,剧痛无比。他手臂上那原本稀疏、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鳞片,此刻竟然开始剥落。不是退化,而是像蛇蜕皮一样,露出下面更加古老、更加暗沉的纹理。
莫西多转过头,那双洞穿万古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古德这只“蚂蚁”身上。
“哦?竟然还没疯?”
莫西多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既然你是唯一的‘原初之血’,那你的命,归我了。我要用你的血,去敲开那个虚伪世界的门。”
莫西多抬手,五指虚握。
古德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他朝着钟顶拽去。那是【炼气】心士的力量,是凡人无法企及的维度。
“不!”
古德嘶吼着,求生的本能让他那微薄的血脉疯狂燃烧。他不想死,更不想成为这群高高在上的怪物们玩弄的棋子。
就在他被吸入半空的瞬间,他手臂上脱落的那片暗金色鳞片,突然像一只活过来的虫子,狠狠地扎进了莫西多的掌心。
“嗯?”
莫西多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更加兴奋的神色。
“有趣。竟然能伤到我?看来,你就是这个腐烂世界……唯一的‘锈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