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历三百七十二年，秋雨连绵。
哑巴台的雨声里，夹杂着非人的尖啸。
古德像一条被踩烂的狗，从祭坛的断壁残垣里爬出来。他身上的麻衣早已磨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但他顾不上疼，他甚至不敢回头。
因为那个怪物——莫西多，还在上面看着。
刚才那一下“反噬”似乎并没有伤到莫西多的根本，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致。古德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场像一张巨大的网，正一寸寸地扫过这片废墟。只要被碰到，他就会像那只被捏碎的飞鸟一样，变成肉泥。
“得下去……得钻进地里去。”
古德咬着牙，凭着本能往地势低洼的地方跑。他是古尔国最低等的术者，连御风而行都做不到，逃跑只能靠这双肉腿。
他一头栽进了“秽土沟”。
这里是旧都的贫民窟，也是古尔国的排水总渠。雨水、粪便、屠宰场的血水，还有那些被【体】修淘汰下来的腐肉残渣，全都汇聚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褐黄色的污水没过膝盖，水面上漂浮着胀大的死老鼠。
这正是古德要找的地方。
在这个讲究“洁净”和“血脉”的古尔国，越是高贵的人，越讨厌这里。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练气士，他们的精神力在这里也会被污浊的瘴气干扰。
“咳咳……”
古德呛了一口脏水，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不敢停，他把手臂上那块正在剥落鳞片的伤口狠狠按进污水里。
“滋——”
一股白烟冒起，污水竟被那暗金色的血液腐蚀出一个漩涡。古德倒吸一口凉气，那片“原初之血”不仅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在腐蚀他自己的身体。
“出来吧，别躲了。”
前方黑暗的涵洞里，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古德猛地停住脚步，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虽然他不会法术，但在哑巴台搬了三年的青铜器，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得多。
黑暗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手里拄着一根生锈的铁钎，浑浊的眼睛盯着古德手臂上的鳞片。
“【术】者的余孽？”那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对，你这血味儿……很怪。像是发霉的古董，又像是刚出生的崽子。”
古德心中一凛。这老头是个【技】匠，而且是个生活在底层的、“知客”级别的拾荒者。这些人最擅长辨认各种材料，尤其是血脉相关的。
“前辈，”古德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我只想借过，后面有人要杀我。”
老头看都没看那块饼，铁钎一横，挡住了去路。“这里是我‘铁锈帮’的地盘。想过去？把你那块皮割下来给我，我就当没看见。”
古德眼神一冷。他知道这些底层的【技】匠有多疯狂。他们没有高贵的血脉，只能通过解剖同类来研究【术】者，以此获得向上爬的筹码。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古德不退反进，猛地冲上去。他虽不懂技法，但常年劳作练就的身板极其结实。他一把攥住老头的铁钎，任由铁锈划破手掌，另一只手狠狠砸向老头的咽喉。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涵洞里回荡。
老头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微末术者”下手这么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古德喘着粗气，抢过铁钎，没有丝毫停留，转身钻进了更深的黑暗。
就在他离开不到十息的时间。
“嗡。”
涵洞上方的石壁上，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
莫西多并没有亲自追下来。他嫌脏。
但他的一缕神念附着在了一只“尸蹩”上。那是一种以腐肉和死气为食的虫子，也是古尔国底层最常见的秽物。
“竟然杀了老乔？”莫西多饶有兴趣地感知着这一切，“古德啊古德，你这微末之血里，藏着多少让我意外的东西？”
尸蹩振动翅膀，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古德。
而在更深处的地下，古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臂上那片已经完全脱落的鳞片。那里露出的新肉，竟然隐隐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暗的光泽。
他知道，那个老头只是开始。在这座巨大的、腐烂的古尔城里，想要活下去，他可能得变成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