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历三百七十二年,秋雨不再只是雨,它是这座庞大帝国溃烂伤口流出的脓液。
古德蜷缩在秽土沟最深处的管道褶皱里,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野狗。他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暗金色的纹理像某种邪恶的藤蔓,沿着他的血管向上爬行,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死寂。
他冷。冷到灵魂都在打颤。
这不仅仅是体温的流失,而是存在感的流失。他看见几只肥硕的阴沟鼠从他脚边跑过,那是体修们丢弃的试验品,浑身长满了畸形的肌肉。老鼠们嗅了嗅他,却没有发起攻击,因为它们闻不到活物的味道,它们闻到的是一股铁锈、灰尘和坟墓的气息。
古德抬起手,借着幽绿色磷火的微光,看着掌心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口。愈合的过程没有痛痒,只有一种被缝合的异物感。他想起了莫西多那双眼睛,那双看透了古今未来,却唯独看不透他这块锈迹的眼睛。
这就是原初之血吗?古德喃喃自语,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逃亡脚步,也不是那种醉醺醺的流浪汉拖沓。这是一种律。每一步的距离都相等,每一次落地的力度都一致。
笃。笃。笃。
像是死亡的节拍器。
古德屏住呼吸,那是刻在微末术者骨子里的本能。当权势降临,蝼蚁必须闭嘴。
头顶的格栅盖板被轻轻推开,一束光柱刺破黑暗。那不是火把的暖光,也不是技匠们炼金术的冷光,而是一种青色的、代表着秩序与禁锢的光芒。
一个人影顺着垂直的爬梯缓缓而下。
来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轻甲,外面罩着文官特有的青衫。甲胄的缝隙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枫叶,那是帝力家族的家徽纹样。
古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得这身打扮。
律,兵家。古尔帝国秩序最直接的执行者。
来人落地,靴子踩在粘稠的污水里,却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她收起了手中的提灯,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左耳缺了一角,那是一道丑陋的、与精致五官格格不入的疤痕。
维纳斯·帝力。
秽土沟,第七区,排查。维纳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依据古尔律令第七十三条,凡在此区域发现异血波动者,格杀勿论。
她背上的那把无鞘重剑,止戈,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剑未出鞘,杀气已满盈。
古德没动。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在面对体修监工时,他还能靠蛮力拼命;在面对莫西多时,他还能靠脏保命;但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这是一种层级压制。就像老鼠面对猫,不需要猫动手,仅仅是气味就能让老鼠瘫痪。
我没有异血。古德试图辩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我只是个扫祭坛的苦力。
维纳斯向前走了一步,靴底与水面接触,诡异的是,污水自动向四周排开,形成了一个干燥的圆圈。
祭坛苦力,古德。维纳斯终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审视。三日前,哑巴台异动,唯一的幸存记录是你。莫西多大人下令全国通缉你,罪名是,窃取国运。
莫西多。
古德咬紧牙关。那个疯子不仅要把他当钥匙,还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我没有窃取任何东西。古德冷笑一声,牵动了手臂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渗出,落在污水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倒是你们那位莫西多大人,他想把整个古尔国都献祭了。
维纳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诡辩。她手中的重剑微微抬起,律令不讲因果,只讲结果。你有罪,我便抓你。你无罪,到了刑堂自会昭雪。
她出剑了。
没有花哨的剑光,只有一道沉重的、像是山岳倾塌般的轨迹。这就是律,兵家的杀招,不讲道理,只讲规则内的绝对力量。
古德无处可逃。他绝望地举起那只变异的手臂,试图格挡。
铛。
一声脆响,不是肉体被斩断的声音,而是精铁撞击的声音。
维纳斯的重剑砍在古德的小臂上,竟未能破防。那暗金色的锈迹,硬生生扛住了帝国制式兵器的重击。
维纳斯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作为帝力家族旁系,她见过无数血脉高贵的术者,但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防御。这不像术法,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否决。
果然有鬼。维纳斯手腕一翻,剑势突变。不再是劈砍,而是横扫。
古德被巨大的力量击飞,重重地撞在管壁上。他咳出一口血,那血里带着铁锈味。
你这把剑,叫止戈?古德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凶狠。既然止戈,为何还要杀人?
止戈为武,非止杀戮。维纳斯步步紧逼,青衫在污风中猎猎作响。我是帝国的盾,盾就要挡住一切威胁。你是威胁,所以我杀你。
就在维纳斯准备下最后一击,彻底了结古德时,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
哎呀呀,这可真是暴力美学的一课。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的岔路口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乌木算筹,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欧几里得·零。
根据万有引力与动量守恒定律,维纳斯小姐这一剑下去,古德小朋友的脑袋会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脱离颈椎,然后像破球一样滚进下水道。欧几里得歪着头,厚重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幽光。但是。根据我刚刚算出的幸存率曲线,如果你现在收手,你们俩都有百分之七十二点八的概率活过今晚。
维纳斯剑尖一指,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疯子,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位置?欧几里得嘿嘿一笑,用算筹敲了敲管壁。位置是由观测者决定的。你们看,这管壁上的苔藓生长方向,证明了这里三个月前发生过一次轻微的地震。而那次地震,恰好震塌了帝力家族的一座祖祠。
维纳斯的脸色骤然变了。祖祠倒塌,这是帝力家族最大的忌讳。而且这件事被列为绝密,眼前这个疯子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维纳斯的气势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我是谁不重要。欧几里得蹦到古德身边,用算筹轻轻点了点古德手臂上的锈迹。重要的是,你们都在找这个错误代码。维纳斯小姐,你在替你的养父帝力·风擦屁股,对吧?他在怕,怕莫西多那个疯子把古尔国毁了,也怕你这个养女办事不力,丢了帝力家的脸。
维纳斯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被说中了心事,哪怕是她这种冷酷的律者,也难以保持绝对的冷静。
而古德小朋友呢,欧几里得凑近古德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维纳斯听见。他在怕自己变成怪物。但他不知道,他手臂上的这玩意儿,不是怪物,是钥匙。是打开那个被你们称为神不显的保险柜的钥匙。
古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莫西多想开门,维纳斯想关门,而你,欧几里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是那个门锁眼里卡着的那颗生锈的钉子。你们三个,谁也离不开谁。
就在这时,管道深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铁器的摩擦声。
嘻嘻嘻,老大说,这里的肉比较新鲜。
别让他们跑了。铁锈帮的规矩,闯进来的人都要拆成零件。
一群衣衫褴褛、手里拿着各种生锈刀具和钳子的暴徒涌了过来。他们是铁锈帮,秽土沟真正的主人。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油光、少了一只耳朵的壮汉,正是之前被古德打跑的那个老乔的手下。
又是你们这群垃圾。维纳斯厌恶地皱眉,重剑止戈再次发出嗡鸣。
小心。古德大喊一声,猛地扑向维纳斯。
一道寒光擦着维纳斯的脖颈飞过,是一枚淬了毒的飞镖。如果她刚才还在分神思考,这一镖就已经要了她的命。
谢了。维纳斯有些尴尬,没想到救她的竟然是她要抓的犯人。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被这群疯子分尸。古德喘着粗气,此时他的手臂锈迹突然暴涨,像荆棘一样缠绕住扑上来的两个暴徒。
滋滋。
那两个暴徒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腐蚀成了一滩黑水。
铁锈帮的暴徒们吓住了。他们不怕刀枪,因为这里的人都习惯了受伤。但他们怕这种存在抹杀。
撤退。谁允许你们撤退的。
欧几里得不知何时爬到了管道的顶部,手里拿着那根乌木算筹,像个指挥家一样挥舞。
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骨骼承重极限,你们现在转身逃跑的姿势,会导致重心不稳。
话音未落,几个试图逃跑的暴徒脚下一滑,整齐地摔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哈哈。完美。欧几里得像个孩子一样拍手大笑。
维纳斯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一个冷酷的律者,一个怪异的锈迹怪物,还有一个疯癫的数学家。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竟然比一支军队还难对付。
别玩了。维纳斯一剑劈开挡路的铁栅栏。跟我出去。外面的雨停了,莫西多的人很快就会到。
三人跌跌撞撞地从秽土沟的一个隐蔽出口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乱石岗,荒草丛生,远处是古尔帝国巍峨的城墙。夜空中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月光洒在维纳斯肩头的枫叶上,透着一股凄凉的美。
现在去哪。古德问。他的体力消耗很大,那种锈蚀的力量似乎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回城主府。维纳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青衫,恢复了那个冷酷执行官的姿态。不管莫西多想干什么,帝力家必须知道。
回去送死吗。古德冷笑。你那个养父,恐怕正等着把我剥皮抽筋,献给莫西多做投名状呢。
维纳斯猛地转过身,剑尖抵住古德的喉咙。闭嘴。我不许你侮辱帝力家。
侮辱。欧几里得跳过来,用算筹拨开维纳斯的剑尖。亲爱的,他不是在侮辱,他是在陈述事实。你的养父帝力·风,那个在中层混不下去转成文官的男人,他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他急需莫西多的赏识,或者急需古德的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维纳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家族的衰落和养父的窘迫。
那你说说,我们去哪。维纳斯咬着牙问。
去见见真正的理。欧几里得神秘地笑了笑。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莫西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而且,那里有能压制你身上锈迹的东西,古德。
古德看了一眼维纳斯。
如果你敢耍花样,我第一时间杀了你。维纳斯收起剑,率先走在前面。
三人沉默地行进在荒野中。
古德走在最后,看着维纳斯的背影。这个女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但也脆弱。他能感觉到,她在极力维持着那份属于帝力家族的骄傲,哪怕那骄傲已经摇摇欲坠。
喂。古德突然开口。
维纳斯没有回头。
你耳朵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古德问道。他记得史料上说,帝力家族的弃婴会被丢在门口,冻伤是常有的事,但那伤口的位置太刁钻了。
维纳斯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的残缺。
这是印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被遗弃的印记。帝力·风捡到我的时候,我全身冻僵了,只有耳朵被老鼠啃掉了一块。
古德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律者,竟然有着和他一样卑微的起点。
所以,维纳斯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古德。我比谁都懂什么是多余的人。古德,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多余的锈迹,我会亲手结束你。因为留着你,只会让更多人死去。
放心。古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也没打算活太久。等我弄清楚莫西多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把自己这身锈皮剥下来,堵住那个该死的裂缝。
欧几里得在旁边听着,手中的算筹飞快地拨动着。
有趣,太有趣了。他喃喃道。一个被遗弃的律者,一个被诅咒的术者,再加上一个被真理驱逐的数学家。这就是古尔帝国的末日三人组吗。
闭嘴,带路。维纳斯和古德异口同声地说。
欧几里得耸耸肩,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在他的脚下,荒野的枯草自动向两旁分开,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路正在为他铺设。
而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莫西多站在云端,俯瞰着这三个渺小的身影。
跑吧,古德。莫西多微笑着,手指在空中划过复杂的轨迹。跑得越快,离那个毁灭的终点就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