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历三百七十二年，秋末。荒野的风像剃刀一样刮过脸颊。
欧几里得·零蹦跳的姿态并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配合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乐章。他手中的乌木算筹每一次点击空气，前方的荒草便会诡异地倒伏，让出一条无人的小径。
“快点，二位。”欧几里得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里显得飘忽不定，“‘理’的殿堂可不会等人。莫西多那个疯子已经把网撒开了，再晚一步，我们就要去他的祭坛上当数字了。”
维纳斯走在最前面，背上的重剑“止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理会欧几里得，只是偶尔回头，冷冷地瞥一眼落在后面的古德。
古德的状态很奇怪。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喘粗气的苦役。手臂上的暗金色锈迹蔓延到了锁骨，那不再是单纯的腐蚀，而是一种诡异的共生。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里，无数蚯蚓正在为他让路，甚至能听到远处虫鸣的频率。
这是一种通感，一种与万物腐朽节奏的同频。
“喂，疯子。”古德喘着气问道，“你说的那个‘理’在哪里？也是个像莫西多那样的怪物吗？”
“怪物？”欧几里得突然停下来，厚重的眼镜片转向古德，那只浑浊的白眼珠里透着一丝嘲讽，“不，不。莫西多是想把世界格式化，而我们要找的那位是想把世界证明出来。”
“证明？”
“是的。证明。”欧几里得用算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古尔国为什么存在？术祖为什么死？律王为什么删除了爱？这些问题，只有那位住在‘无光之塔’里的老先生能给你答案。不过……”
欧几里得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是个瞎子。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维纳斯猛地停下脚步，重剑横扫，挡住了欧几里得的去路。
“我不喜欢谜语。”维纳斯的声音冷得像冰，“说清楚，我们要去见谁？”
“帝力家的人，脾气总是这么急躁。”欧几里得无奈地耸耸肩，“他是前帝国星盘院的院长，毕达哥拉斯·帝力。也就是你那位养父——帝力·风，最敬仰又最惧怕的远房叔祖。”
维纳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帝力·风从未提过这位叔祖。在维纳斯的记忆里，帝力家族的族谱在三代之前是一片空白。原来，那个空白里，藏着一位“理”的大成者。
“他为什么在无光之塔？”维纳斯追问。
“因为他算出了帝力家族的结局。”欧几里得叹了口气，指向远方地平线隐约可见的一座漆黑高塔，“他算到自己如果继续留在阳光下，会在七日后被自己的亲侄子——也就是你养父——亲手送上刑场。所以他把自己关进了塔里，用黑暗来保全最后的理性。”
古德看着那座塔。塔身漆黑，没有窗户，像一根插入大地的铁钉。
隐喻：盲眼的钟摆。
那个老人是钟摆，他在黑暗中摆动，试图校准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的时间。而他们三人，不过是钟摆下被拨弄的尘埃。
“走吧。”古德率先迈步，“既然是帝力家的人，也许能告诉我们，怎么把这把该死的‘止戈’剑给修好。”
维纳斯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无光之塔，底层。
这里没有楼梯，只有盘旋向下的滑道。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羊皮纸和陈旧的墨水味。
在塔的最深处，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前。桌上铺满了草稿，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寸空间。
毕达哥拉斯·帝力并没有抬头，他空洞的双眼望着桌面，双手却在空中虚抓着什么，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钟摆。
“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三个变量。一个锈迹，一把断剑，一个疯子。”
“叔祖。”维纳斯单膝跪地，这是帝力家族对长辈的最高礼节。
“别叫我叔祖。”毕达哥拉斯挥了挥手，那动作精准得像是在驱赶苍蝇，“那个称呼属于那个虚伪的家族。我现在只是‘理’的囚徒。”
老人的手指终于停在了桌面上的一点。那里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中心正是古德手臂上的那个图案。
“孩子，你身上的锈，不是病。”毕达哥拉斯空洞的眼睛对准了古德，“那是防腐剂。这个世界烂透了，所以需要你这块锈迹，来延缓腐烂。”
“莫西多想杀我。”古德说。
“他想杀的不是你，是‘爱’。”毕达哥拉斯叹了口气，“律王删除了爱，术祖为了成全他，把自己变成了怪物。现在莫西多想把这两者融合，创造一个没有情感的完美世界。”
“那我们要怎么做？”维纳斯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简单。”毕达哥拉斯指了指维纳斯腰间佩戴的那枚代表帝力家族的玉佩，“把那个扔了。”
维纳斯浑身一震。
“那是帝力家族的荣耀，我不能扔。”
“荣耀？”毕达哥拉斯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是用你耳朵换来的。你以为你父母为什么把你扔在门口？因为他们算准了帝力·风需要一个工具，一个没有耳朵也能听话的工具！”
维纳斯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被收养是恩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算计好的祭品。
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玉佩。那是束缚她的律，是让她变成杀人机器的枷锁。
古德看着维纳斯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在黑暗中狂笑的瞎眼老人。
他突然明白，他们这一路逃亡，不是为了寻找真相，而是为了亲手砸碎那些被称之为“家”和“国”的谎言。
“我帮你扔。”古德伸出那只暗金色的手，抓住了维纳斯的玉佩。
咔嚓。
玉碎的声音，在无光之塔中，像是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