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是一阵伤心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却又压不住那股子伤心劲儿,抽抽噎噎,直往她的耳朵里钻。
柳月没有立刻动,保持着躺着的样子,视线先是落在头顶那顶藕荷色的帐子上,那帐子料子一般,洗得有些发旧,边角处还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针脚倒是挺细密。
这不是她的房间。
果然穿越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涌进来,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灌入脑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柳月微微皱了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平稳,像是还在沉睡。
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信息。
架空的大梁王朝,永昌帝,有十五位公主。
原身柳月,排行第七,生母早逝,是个十分不得宠的。
今年刚满十六,住在皇宫西北角的落梅轩——说是轩,其实就是个偏僻的小院子,连个正经的宫名都算不上。
“……公主,公主,您可怎么办啊……”
一个丫头侧坐着在床边,一边哭一边小声念叨,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眼睛哭得红肿,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柳月从记忆里翻出了她的名字——春和,是原身的贴身丫鬟,也是这落梅轩里唯一还留在原身身边的人。
柳月故意弄出声响,春和知道公主醒了。
只是,春和显然是没发现床上的公主已经换了个芯子。
她直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似乎想要忍住什么,但是又实在忍不住,小声说道:
“公主,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膳的时候,听见小太监说,说……说陛下已经答应了那北朔的和亲之事,要在咱们大梁的公主里头挑一位嫁过去。”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公主,您说陛下怎么能这样啊!那北朔王都五十岁了,听说长得凶神恶煞的,先前娶过三任王妃都没活过两年,北边又冷又荒,那哪里是人去的地方!
陛下竟然……竟然就这么答应了,连打都不打一下,说什么打仗费钱粮,不值当的……”
柳月在心里微微挑眉。
打仗费钱粮,所以用女儿去换和平?这皇帝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春和越说越伤心,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北朔不过是个蛮夷小国,明摆着就是故意折辱咱们大梁,要公主和亲!可陛下他……他竟然还说,左右宫里有十五位公主,随便挑一个便是。
公主啊,您说陛下怎么能这样说?公主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柳月知道春和为什么这么伤心,因为原身的处境真的很差,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早逝,没有母族撑腰,父皇冷血无情,女儿多,把女儿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而在十五位公主当中,原身恰恰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那个——年纪合适,没有依靠,不得宠爱。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人选。
而且按照原来的轨迹,柳月确实和亲没几天就香消玉殒。
春和抹着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奴婢还听好多人说……听说是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提了您的名字,陛下想都没想就应了……
公主,您说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害您啊?五公主平日里就总是找您的麻烦,如今竟然……竟然要断送您一辈子……”
贵妃,五公主。
柳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记忆里,五公主柳明珠是贵妃所出,从小娇生惯养,在宫里横行霸道。原身虽然是她的妹妹,却没少受她的欺负。
只是原身性子软,能忍则忍,从来不敢反抗。
柳月回忆完原身的一生,想到了什么:
“0893,在吗?”
“在的哟,亲亲月月~”系统在柳月脑海里响起。
柳月松了一口气:还好0893在,不是自己一个人……
“给我看看贵妃和五公主在干什么……”
画面在柳月眼前出现,只有她能看到——
那是贵妃的毓秀宫里。
满室的富贵锦绣,金兽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贵妃斜倚在美人榻上,身旁坐着她的女儿五公主柳明珠。
柳明珠今年十七岁,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裙,面容随了贵妃,眉眼分开来看倒是还不错,只是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显得平平,只能算得上清秀。
她此刻正拉着贵妃的袖子,满脸期待地问道:“母妃,那件事……您办好了没有?”
贵妃伸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动作亲昵又宠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母妃出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柳明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贵妃坐起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父皇本就不宠爱她,哪里会在意她的死活?母妃不过是在你父皇面前随口一提,说七公主年纪合适,性子也柔顺,嫁去北朔最是妥当。你父皇连想都没想,直接就准了。”
柳明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太好了!让她平日里装清高,这回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贵妃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下:“这下高兴了?你也是,跟一个没娘的丫头计较什么。”
“母妃您不知道!”柳明珠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嫉恨的神色,“她装得可怜兮兮的,可您看看那些世家公子,哪个见了她不多看两眼?明明我才是贵妃的女儿,她算什么东西!”
贵妃看着女儿愤愤不平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好了好了,三日后她就启程了,这辈子都回不来,你还有什么好气的?”
柳明珠这才转怒为喜,依偎在贵妃身边撒娇。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桩事——或者说,因为一个人。
那是三个月前的春日宴,京城世家子弟齐聚。相国家的公子陆彦之也在其中,他一向与太子交好,席间喝了酒,与友人一同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闲谈。
偏偏五公主柳明珠也在那附近,她本是悄悄跟着陆彦之过去的,想要找机会与他说上几句话。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五公主倾心陆彦之。
谁知道还没走近,就听见陆彦之的友人打趣他:
“陆兄,你家中不是在替你相看亲事?听说五公主对你有意,你若娶了公主,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陆彦之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和明显的嫌弃:
“可别,我宁可和七公主成亲,也不想和五公主。至少七公主实在是美丽,看着也舒心些。五公主那模样……唉,不提也罢。”
这话被柳明珠听了个正着,她的脸当场就白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差点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她恨上了七公主。
嚯!
好家伙,要是她,当场就会给陆彦之几个耳刮子!
而且,七公主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无辜遭殃,甚至连相国家的公子长什么样都没什么印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五公主恨上了!
柳月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正想着,外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拖长了调子,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圣旨到——七公主接旨!”
春和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她慌慌张张地看向床上的柳月——
“公主,公主了!这是不是……”春和顾不上别的,赶紧伸手去扶柳月,顺便赶紧帮她穿好衣服。
春和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整理着衣裙和头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强行忍着不敢再哭出声来。
柳月任由她收拾,缓步走出了内室。
传旨的太监站在厅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那太监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微微上吊,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俯视,透着股子倨傲。
刘公公手里托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看见柳月出来,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微微侧了侧身,算是个意思意思的行礼。
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是站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神色。
看到公主来了,刘公公直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狭小的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朔求娶,朕念两国邦交之重,特择第七公主柳月为和亲之选,赐封号永安,三日后启程赴北朔。钦此——”
三日后。
“儿臣领旨。”
刘公公将圣旨递过来,柳月接过。
刘公公看着眼前这位七公主平静的样子,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七公主多少会哭闹一番,或者至少脸色难看些,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镇定。
不过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一个被送出去和亲的公主,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是好是歹都不值当,他多费一个心思。
刘公公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带着两个小太监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走出落梅轩的院门,春和勉强支撑的镇定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公主……公主……这可怎么办啊……那北朔王……”
因为尘埃落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既是哭自己,也是哭公主。
和亲这两个字,对于宫里的人来说,跟判了死刑也没什么区别。
自己的公主这么柔弱,这么善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春和绝望:老天爷!这是什么命啊!
柳月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春和,眼都肿的老大,都快厥快去了,赶紧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春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公主。她总觉得公主今天有些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柳月把圣旨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拉着春和坐下:
“春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来之则安之。三日后启程,这三日咱们总不能饿着肚子等死。
况且,在这宫里的日子本也不好过,换个地方,也未必就更差。”
春和愣住了。
公主方才说什么?既来之则安之?那可是去北朔和亲,九死一生的事情,公主怎么能这么平静?
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公主那双沉静的眼睛,春和心里那股子铺天盖地的绝望竟然消减了几分。
公主的眼睛真好看,又黑又亮,像是深潭里的水,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公主……”她抽噎着,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您真的不怕吗?”
柳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春和哭得花猫一样的脸,摸了摸她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
“好春和,乖乖的,不哭了。我实在是有点饿了,去帮我准备些吃的吧。”
春和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公主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是该饿了。
她赶紧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说着就往外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见公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神色从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咬了咬牙——公主都不怕,她也不能垮!她要照顾好公主!
春和快步出了门。
柳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院子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躺回了床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望着头顶那顶洗得发旧的藕荷色帐子,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直接死遁?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简单粗暴,确实是最快的解决方式。以她的能力,在这个世界里制造一场“意外死亡”并不难。
反正自己也算是度假的,没有强求的任务,想干嘛干嘛,无论是保持人设,还是其他的……
按照原来的情节,这个世界的男主和女主,不久的将来会扶持新王,推翻现在这个荒废朝政、是非不分的皇帝。
而原身姑且算是个炮灰公主,而且她的悲惨遭遇和去世,算是男女主下定决心造反的引子。
或是……先不走,搞事情?毕竟从前为了任务束手束脚,从来没有随心所欲、大干一场!
嗯~该怎么做呢?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柳月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落梅轩地处偏僻,平日里静得连只鸟叫都听得分明,此刻却忽然热闹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像是在往这个方向来。
人数不少。
声音已经远远地传了过来,又娇又脆,却明显带着刺。
“姐姐特意来看你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