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柳明珠踏进落梅轩的院门时,脸上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她今日特意打扮过,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六公主柳玉颜、八公主柳玉容,还有随侍的宫女太监,乌泱泱地涌进这个偏僻的小院子,感觉一下子把原本就不大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五公主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这哪里像个公主的住处?比她毓秀宫的柴房也强不了多少。
五公主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珠子转了一圈,那声“啧啧啧”的咋舌声故意拖得又长又响,就是要让屋里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七妹妹这地方,可真是……清静。”她特意选了“清静”这两个字,语调却拐了七八个弯。
六公主柳玉颜立刻接上了话,作为跟班,当即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五姐姐,七妹妹一向不受父皇待见,住得差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您就别戳她痛处了。如今又要去和亲,七妹妹心里怕是难受得紧呢。”
八公主和六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个子娇小,穿着一身嫩粉色的宫装,看起来乖乖巧巧的模样,说出的话刺耳:
“五姐姐和六姐姐,咱们还是快进去看看吧。听说那道圣旨刚送过来,七姐怕是一个人躲着哭呢。”
五公主得意地勾了勾唇角,提起裙摆大步就往屋里走。
“妹妹——”
五公主期待看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七公主,毕竟那道和亲的圣旨刚下来,换成谁都得崩溃。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面色如常的人。
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不过——肯定是吓傻了,或者是强撑着装镇定呢。
五公主踩着步子走到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简陋的家具上扫过,帕子又掩上了嘴角:
“哎呦,姐姐方才在外头看了一圈,心里头真不是滋味。咱们姐妹一场,听说妹妹要去和亲,姐姐这心里头真是不忍心,想到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妹妹了,就想着趁你还启程之前,过来跟你说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妹妹啊,我听说那北朔可是蛮夷之地,风沙大得能把人脸皮吹裂,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热乎饭。
那边的人就更别提了,又黑又粗又丑,比咱们大梁最低贱的马夫还要粗鄙。你到了那边,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说到这里,五公主故意顿了顿,去看柳月的表情,期待着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裂缝——
恐惧,绝望,崩溃……
可她什么都没看到!
柳月竟然犹如看傻子一般看着她!
六公主没注意到柳月的神情,只知道跟着五公主嘲讽,赶紧上前一步,一脸“心疼”地接话:
“是啊七妹妹,你说你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从小没了娘,父皇也不疼你,如今又被送去和亲,嫁给那个五十岁的老头子。
你这一去,怕是……唉。”
她叹了口气,摇着头,一副不忍心再说下去的样子。
五公主期待着那层平静碎裂的样子,可柳月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装什么装!不过是个窝囊废,平日里见了自己连头都不敢抬,如今死到临头了,倒摆起谱来了?
不过五公主转念一想,又把这股火压了回去。
是了,一定是强撑的。
一个从小心惊胆战活到大的窝囊废,能有多大的胆子?指不定方才在屋里一个人哭干了眼泪,现在不过是仗着最后一层脸皮硬撑着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五公主的脸色又活泛了起来。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这一次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支碧绿的玛瑙簪子。
五公主用两根手指捏着这个自己找出来的、最不喜欢的簪子,举在眼前晃了晃,那架势活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
“妹妹啊,”她的声音拖得悠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姐姐来之前就在想,你这要远嫁了,做姐姐的总得表示表示。听说妹妹这些年过得不宽裕,手头紧得很,父皇那边呢……
唉,你也是知道的,父皇本就没打算给多少嫁妆,毕竟是嫁去蛮夷之地,费那个银子做什么?”
她把簪子往前一递,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大度”和“施舍”:
“姐姐心疼你呀,这支簪子是上好的绿玛瑙,跟了姐姐好些年头了。姐姐忍痛割爱,送给妹妹当个念想。到时候在北朔实在活不下去了,拿出去和人交换,说不定能换几顿饱饭,你说是不是?”
说完,她手腕微微一翻,手指松开——
按她的打算,这支簪子应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到柳月的脚边。
到时候柳月弯腰去捡,然后就是被她踩在脚底下的姿态。
她就是想看看这个窝囊废涨红了脸、忍着委屈蹲下去捡簪子的狼狈模样。
这个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公主就已经觉得浑身舒坦。
可她的手指堪堪松开,簪子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柳月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快到五公主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转换为得意的弧度,快到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松开簪子的姿势——
柳月的手已经稳稳地伸了出来,五指一握,把那支簪子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没有掉落,没有狼狈。
五公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滑稽的角度上,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翘上去,眼睛却已经瞪大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笑和震惊之间卡了壳。
柳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的眼。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她的声音清脆又明亮,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欣喜,像是在拆一份最心仪的礼物:
“五姐姐专程跑来给妹妹送簪子,妹妹真是受宠若惊,太感动了!既然姐姐一片心意,那妹妹就收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把簪子举到了发髻旁,动作娴熟又自然,三两下就把那支品相并不好的玛瑙簪子稳稳当当地簪在了自己的发间。
末了还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让簪子在发间露了一个最佳角度,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五公主:
“好看吗,姐姐?”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傻了。
六公主的笑容裂开了,八公主的嘴巴张开了,后面站着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眼睛里写的全是同一个意思:
这还是那个见了五公主连头都不敢抬的七公主吗?她怎么……怎么还笑上了?她是不是被刺激疯了?
而且,她怎么这么快……是假的吧?!
五公主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
她本来是来羞辱人的,可眼前这个人不但没被羞辱到,反而笑眯眯地把她扔出去的东西当成宝贝簪在了头上,还问她好不好看?
这感觉就像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棉花更让她难受。
五公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口的怒火烧得她眼眶泛红。
她看着柳月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支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间晃来晃去,心里的嫉恨和怒火交织在一起,瞬间烧光了她的理智。
你凭什么长这么好看?凭什么现在还敢对着我笑?
五公主的眼睛骤然一厉,右手猛地抬了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柳月那张笑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全部的恨意和力气,风声呼呼作响,要是挨实了,怕是能把人直接扇倒在地。
柳月的眼神微微一暗。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喊了一声:“0893,兑换。”
“收到~亲亲~”
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凭空出现在柳月的指尖,大小不过指甲盖,毫不起眼。
柳月手指轻轻一弹,石子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五公主前脚掌某个位置——
一瞬间的刺痛。
几乎没人能察觉的微小偏差。
五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右脚前脚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身体在挥出巴掌的同时微微失去了平衡。
手臂的运动轨迹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她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收回力道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巴掌带着呼呼风声,竟然直直地朝站在她右侧的六公主脸上招呼了过去。
六公主柳玉颜正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柳月挨打,脸上还挂着笑,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她看到一只巴掌朝自己飞过来的时候,连躲的意识都来不及产生,只来得及瞪大了眼睛——
“啪!”
重重的一声脆响,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六公主的左脸上,力道大得她的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六公主捂着脸,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五公主,尖声叫了出来:
“五姐姐!你干什么打我!!”
五公主自己也懵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发麻,显然这一巴掌打得着实不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六公主脸上那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来红印子,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是什么人?贵妃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五公主,让她在人前认错?让她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打偏了?做梦!
五公主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抬,冷冷地丢出一句:“打你就打了,那又怎样?你自己非要挡在那儿。”
六公主瞪大了眼睛,眼眶里的泪花闪了又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对上五公主那双含着警告的眼睛,又硬生生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敢反驳。
五公主是贵妃的心肝宝贝,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嫔妃所出,母妃也没有那么受宠,凭什么跟五公主叫板?
六公主咬着下唇,缓缓低下了头,用头发遮住了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将恨意压住。
五公主懒得管她心里怎么想,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柳月身上。
打错人这件事让她又羞又恼,可她不觉得是自己失误,而是把所有的不爽都归到了柳月头上——
都是这个晦气的窝囊废!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丑!
五公主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柳月,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嘴巴一张,难听的话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都是你这个晦气的东西!果然是个克星,在哪儿哪儿倒霉!
你那个死鬼娘是个卑贱的浣衣局宫女,生出你这么个没人要的赔钱货,克死自己亲娘还不算,现在还来克我!
一个没娘养的东西,还妄想着攀高枝,贪慕虚荣的贱货也配跟本宫做姐妹?你这种人就该被送去和亲——!”
话音未落,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
肉与肉大力撞击的声音,清清脆脆,毫不含糊,比方才打在六公主脸上那一声更加响亮,更加结实。
五公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耳朵嗡的一声响,脚下连退了三步都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了一半,金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狼狈至极。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半晌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比方才打六公主的那一下不知道重了多少倍。
五公主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火烧火燎的痛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被人打了。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的。
打她的人,还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月。
六公主捂着自己的脸,震惊地看着柳月的手——那只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正缓缓地放下来。
八公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身后宫女的脚。
所有宫女太监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公主打了五公主?
那个从小被欺负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窝囊废七公主,竟然甩了贵妃女儿一个耳光?
五公主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燃的炮仗,噌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眼睛赤红,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疯狂颤抖:
“你敢打我?!”
柳月歪了歪头:“怎么,我不能打你?”
五公主整个人都炸了,疯了一样地嘶声尖叫:
“来人!给我抓住她!
本公主要杀了你——本公主要把你碎尸万段!!”
五公主带来的那些宫女太监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个个回过神来,看向柳月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凶狠。
主子被人打了,他们要是不出手,回去贵妃饶不了他们!一群人呼啦一下朝柳月围了过去,领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伸手就来抓柳月的胳膊。
第一个靠近的嬷嬷,柳月侧身一闪,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右腿轻轻一扫,那嬷嬷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飞了出去,咚地撞在门框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翻白眼了。
第二个太监从后面扑上来,柳月头都没回,反手一个肘击正中他的胸口,那太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两个想要一起上的同伴。
紧接着又是两个宫女扑上来,柳月一左一右各一脚,把人竟然踹到了院子里,摔在地上吭哧吭哧爬不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一下落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公主带来的七八个宫女太监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肚子蜷缩成虾米,有的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有的趴在地上连哼哼都快哼哼不出来了。
满地都是人,却没有一个还站得起来。
六公主和八公主已经彻底傻了。
她们本来还等着看柳月被教训的好戏,可现在躺在地上的全是五公主的人,而那个她们以为的窝囊废正稳稳当当地站在屋子中央,脚下的尸体躺了满地,她却连发簪都没歪一下。
这……这是什么情况?七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这还是那个被欺负了连嘴都不敢还的窝囊废吗?
五公主的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悚。
她看着躺了一地的下人,又看看站在满地“伤员”中间面不改色的柳月,心里的怒火和恨意虽然还在,却被一股怯意压下去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才停下来。
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七公主。那个七公主绝对不会还手,更不可能一个人打翻这么多人——而且打完了还笑得出来!
难不成因为和亲的消息,疯魔了?
柳月往前走了一步。
五公主后退了一步。
柳月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温和又亲切:
“骂人别骂人家的母亲,这个道理,五姐姐应该懂的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当然了,你要是想骂我父亲,随便骂,我真的不拦你。再脏我都能接受?”
废话,谁敢骂皇帝!
五公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放狠话,想威胁,想把这个胆敢打她的人碎尸万段,可她一对上柳月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恐惧和愤怒在她心里疯狂地撕扯着,她一边往后退一边威胁:
“你敢打我!我母妃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柳月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什么都没做,就是一个抬手的动作。
五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那一巴掌的力道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半边脸到现在还肿着疼着,这个疯女人力气大得邪门,她可不想再挨第二下!
跑!
这个念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五公主的全部意识。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提起裙摆转身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快,比她在贵妃面前撒娇扑过去的速度还要快上三分。
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放狠话,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失真:“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本宫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六公主和八公主一看领头老大都跑了,哪里还敢多留,对视一眼,连地上躺着的宫女太监都顾不上管,拎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跟着往外跑。
那些挨了打的宫女太监们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哭爹喊娘地跟着跑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短短几个呼吸间,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子就空了。
柳月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院门,缓缓放下故意举起的手。
“跑得倒挺快。”
这时候,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慌张。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大托盘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冲进院子,春和发现自己公主正站在屋子中央,姿势闲适,站在那里活动手腕。
春和愣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公主?您怎么站着呢?”春和把托盘放在桌上,疑惑地看了看柳月,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奴婢方才好像听见院子里很吵,是……是有人来过了吗?”
柳月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脸上自然地浮起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打了个盹儿:“没谁,几只野猫在院子里打架,已经跑了。”
“野猫?”春和更疑惑了,又四处看了看,又看着外面,“这宫里的猫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柳月重新坐回床边,发间的玛瑙簪子在她的鬓角旁轻轻晃了晃,一脸故作神秘:
“春和,和我一起吃饭吧。吃完饭,我有十分重要的事和你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