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四点,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在枕头边疯狂震动。微博、抖音、小红书、B站,所有社交平台的通知栏都在往外冒数字,红点密得像出了疹子。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微博——私信999+,@999+,评论999+。
苏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苏糖!”她一脚踹醒隔壁床的苏糖,“你醒醒,你看看这个!”
苏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三秒钟,尖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五十万?!你一夜涨了五十万粉丝?!”
苏瑶的微博主页上,粉丝数从原来的三千二百变成了五十万三千,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置顶的那条微博是她昨晚随手拍的自拍——素颜,穿伴舞服,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画风清一色地统一:
“这个姐姐是谁!三秒内我要她全部资料!”
“姐妹们快去看星辰之夜《烈焰》的直拍,最后一排靠右的那个姐姐,她的胸震绝了!!!”
“我反复看了二十遍,她的发力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是哪个大神教出来的?”
“不是大神教的,是野生的。我扒了她的练习生履历,两年半没有任何出道记录,纯素人。”
“纯素人跳得比C位还好?我不信。”
“你去看了就知道,她的舞蹈不是炫技,是有内容的。那个握拳的动作我看哭了,不知道为啥。”
苏瑶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了一个舞蹈专业博主的分析长文,标题是——
《我扒了星辰之夜十一个舞者的直拍,发现了一个被埋没的天才》。
文章很长,配了动图和技术分析。博主逐帧拆解了苏瑶在第三段副歌的三点五秒表演,从发力方式、重心轨迹、肌肉控制、呼吸节奏到情绪表达,全部量化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这个女孩的舞蹈能力在A+到S-之间,但她的表演意识是S级。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舞蹈讲故事。如果给她一个舞台,她能讲一个让所有人哭的故事。”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破了两百万。
苏瑶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苏糖,”她转过头,看着同样震惊的室友,“帮我看看这些涨粉数据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买的?”
苏糖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同时开着三个数据监测软件:“数据曲线正常,没有机器刷粉的痕迹。涨粉高峰出现在凌晨一点到三点,峰值在两点十五分,那个时间点正好是舞蹈博主发分析文章的时间。地域分布以一线城市为主,年龄集中在18-24岁,女性占比67%——这是高质量的真实粉丝。”
苏瑶闭了闭眼。
她做到了。
但系统的任务进度条还差得远——
【当前涨粉:503,287/500,000。】
【主线任务“首次登台”完成。】
【奖励发放中:星光值+500,抽奖机会×1。】
【下一阶段任务已解锁:站稳脚跟。】
【任务描述:在三十天内获得一个正式的角色(非群演/非替补),完成首次荧幕亮相。】
【任务奖励:星光值×800,定制剧本片段×1。】
苏瑶还没来得及查看奖励详情,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社交平台的通知,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苏瑶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练。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宋兰,是周茉导演的助理。周导想约你见个面,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在朝阳区XX路的咖啡厅。”
苏瑶的手微微发抖。周茉导演,那个拍出过豆瓣8.7分纪录片《山里的孩子》、入围过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女导演。她不是拍商业片的,她是拍“人”的——她镜头下的人物,每一个都像从屏幕里走出来的活人。
“方便的,我一定到。”苏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的,地址发你手机了。对了,周导说让你不用化妆,素颜来就行。”
电话挂断,苏瑶和苏糖面面相觑。
“周茉导演?”苏糖的声音都在抖,“就是那个周茉?”
“是。”
“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但她说让我素颜去。”
苏糖愣了三秒,然后开始尖叫,比刚才看到涨粉叫得还大声:“素颜!!!周茉导演约演员见面从来都是要求素颜!!!她要给你试镜!!!”
苏瑶被她的尖叫声震得耳鸣,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下午两点半,苏瑶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约定地点。
咖啡厅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很小,如果不是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苏瑶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推门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只有三张桌子和一个吧台,墙上挂满了黑白摄影作品,都是人物的肖像特写——老人脸上的皱纹、孩子眼里的光、女人手上的老茧。
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灰色卫衣,戴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看到苏瑶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
苏瑶走过去:“周导好,我是苏瑶。”
周茉再次抬头,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她的目光从苏瑶的头发扫到鞋子,像一台扫描仪一样细致,最后停在苏瑶的眼睛上。
“坐。”
苏瑶坐下,背挺得很直。
周茉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大约十秒钟。这种沉默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压力,但苏瑶没有躲闪,她平静地回视周茉的眼睛,甚至在嘴角留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周茉终于开口。
“好奇,但您会说的。”
周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视频,推到苏瑶面前。
视频里是苏瑶在星辰之夜舞台上的直拍片段,被放大了局部,慢放了四倍。画面定格在她做侧身胸震的那一帧,肌肉的收缩纹路清晰可见。
“这一段,你是怎么做到的?”周茉问,“我是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瑶想了想,没有说“系统优化”这种话,而是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在想一团火。”
“什么火?”
“一团在熄灭边缘的火。风一直在吹,所有人都觉得它要灭了,但它就是不灭。它在等风停,然后重新烧起来。”
周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演过戏吗?”
“没有。练习生出身,表演课倒是上过,但从来没有正式演过。”
“那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百分之九十的演员回答不出来,或者回答出来的东西是空的。”周茉把平板收回去,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我有一个角色,女三号,戏份不多,但很难。”
她把那沓纸推到苏瑶面前。
剧本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囚笼》。
苏瑶翻开第一页,快速扫读。这是一个关于监狱题材的群像戏,故事发生在一所女子监狱,主角是几个不同背景的女囚。周茉要找一个女三号——一个因为杀夫入狱的农村女人,名字叫阿芬。
阿芬的戏份只有四场,但每一场都是重头戏。第一场是入狱时的沉默,第二场是狱中被欺负的反抗,第三场是得知儿子病死的崩溃,第四场是出狱时的释然。
“这是一部群像戏,阿芬的线是副线,但她是整部电影的情感支点。”周茉说,“我需要一个演员,能在四场戏里完成一个完整的人物弧光。而且我需要这个人没有表演痕迹,越素越好。”
苏瑶抬头看她:“您要我试哪一场?”
“第三场。得知儿子病死的崩溃。”周茉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我给你十分钟准备,你就在这里演。不要哭得稀里哗啦,阿芬这个女人不会嚎啕大哭,她在监狱里待了五年,眼泪早就流干了。”
苏瑶拿着剧本走到一旁,反复看了三遍那场戏的台词。
阿芬收到一封家信,她不识字,让狱友读给她听。信上说她的儿子生了重病,家里没钱治,已经走了。阿芬听完没有哭,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说了一句台词:“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就这一句台词。
苏瑶闭上眼睛,开始构建阿芬这个人物。她是一个农村女人,没什么文化,嫁了人以为能过好日子,结果丈夫酗酒家暴,她忍了十年,终于在丈夫要打孩子的时候拿起了刀。判了十二年,进来五年,儿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念想。现在这个念想也没了。
她不会嚎啕大哭,因为监狱不允许她脆弱。她也不会面无表情,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的崩溃应该是内敛的、克制的、无声的——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安静地断了。
苏瑶睁开眼,走向周茉。
“我准备好了。”
周茉点下录像键。
苏瑶站在咖啡厅的角落,面前是一堵白墙。她想象那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监狱的铁丝网和高墙,以及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身体微微佝偻,肩膀内收,这是五年牢狱生活给一个农村女人留下的体态。她的手指粗糙地交握在身前,指甲剪得很短,这是劳动改造留下的痕迹。
她听到了那句被读出来的信,虽然没有人真的在读,但她听到了。
苏瑶的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眼泪,只是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向“窗户”。她的脚步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不想走过去但不得不走过去”的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她站到“窗边”,仰头看着“天空”。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就在周茉以为她忘词了的时候,苏瑶开口了。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雪地上。不是哭腔,不是颤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修饰,就是一个农村女人最朴素的疑问。
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周茉的后背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苏瑶说这句台词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悲伤,是空洞。那种“全世界所有的意义都被抽走了”的空洞。悲伤是还有感觉,空洞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一个母亲在得知儿子死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空洞。因为她全部的爱和念想,在那一刻,失去了投递的对象。
十秒后,苏瑶从角色中抽离出来,看向周茉。
咖啡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咖啡机煮水的咕噜声。
周茉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录像,然后抬头看苏瑶,再低头看录像,反复看了三遍。
“你以前真的没演过戏?”周茉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
“你那个空洞的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苏瑶想了想:“我想的不是‘我失去了儿子’,我想的是‘我再也没有儿子可以爱了’。失去是过去的事,没有是未来的事。阿芬在那一瞬间,看到的是没有儿子的未来,所以她不是悲伤,是绝望。绝望是没有形状的。”
周茉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是苏瑶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客气的、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导演在找到一个对的演员时才会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
“阿芬是你的了。”周茉说,“下周一进组,拍你的四场戏。片酬不高,总共三万块,但我会把你的名字放在主演名单里,不是群演。”
苏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失态,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周导,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别谢我,”周茉站起来,把剧本塞进包里,“谢方锦瑟吧,是她把你的视频发给我的。”
方锦瑟。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苏瑶的脑海。金牌编剧,写过《长夜》《归途》《浮生》三部曲,每一部都是口碑与收视双爆的经典。她在星辰之夜的评委席上。
苏瑶深吸一口气,记住了这个名字。
走出咖啡厅,苏糖在马路对面等她,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成了,冲过来抱住她一顿猛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苏瑶被她摇得头晕,但心里是满的,像一杯水被倒到了最满的边缘,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手机震动,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是一个更沉稳的女声:“苏瑶你好,我是方锦瑟的助理。方老师想请你下周来她的编剧工作室坐坐,她说想收个学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苏瑶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得她眯起了眼睛。
系统在她视野里弹出了一行金色文字——
【贵人链进度:1/6。】
【林岚(保洁阿姨)→关系等级:兴趣。】
【周茉(女导演)→关系等级:认可。】
【方锦瑟(女编剧)→关系等级:待定。】
【星光值当前余额:500。】
【可用兑换:定制妆造×1(300星光值)/原创歌曲片段×1(400星光值)/剧本试镜机会×1(500星光值)。】
苏瑶关掉系统界面。
下周进组拍《囚笼》,下周去见方锦瑟。
命运像一列突然加速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她终于不再是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驶过的人了。
苏糖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瑶没有听清,但她抓住了苏糖的手,握得很紧。
“苏糖,”她打断室友的碎碎念,“你愿意做我的合伙人吗?”
苏糖愣住了。
“不是助理,不是跟班,是合伙人。”苏瑶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我所有的数据、宣传、粉丝运营,你来负责。我的收入分你百分之十。”
苏糖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苏糖没有回答,她伸手抱住了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