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掌砸在后背上。
沈渡整个人飞出去,冰面在脚下炸开。她回头,岸上那张脸她认识。右腿微跛的男人,陈叔。他收回手,拍了拍袖口,转身走了。
水灌进嘴里。冰碴子扎嗓子。
临死前一秒,前世三年的事全涌上来。二婶牛桂芝克扣粮票,把她当丫鬟使。十六岁被安排下乡,分到最偏的第五小队。粮站栽赃她偷粮票,她背上盗窃的名。知青点不要她,村里人当她是扫把星。
过了三年苦日子,翻到母亲留下的旧信。信上写:古墓走私,乡里有人包庇。
她拿着信去打听。跛脚男人笑着说带她去见一个人,把她骗到冰河边。
原来母亲不是意外死的。
黑了。
“姐!姐你咋了!”
沈渡睁眼。低矮的木梁,发霉的稻草味。二婶家的偏房。
沈满仓的脸凑过来,黑皮肤,鼻尖冒汗。
“姐,你做噩梦了?”
沈渡抓住他手腕:“今天几号?”
“九月二十啊。”
“哪一年?”
沈满仓愣了:“七五年啊,姐你烧糊涂了?”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她十三岁母亲被害,在二婶家住了三年。今天是办完插队手续的第三天。
“满仓,二婶呢?”
“去王婶家了。”沈满仓压低声音,“姐,你刚才一直喊‘别推我’,梦见啥了?”
“水。”
“啥?”
“姐,水来了。”沈满仓端着碗进来,“这箱子是你妈的?”
“嗯。”
“里头装的啥?”
“衣服,梳子。”沈渡拿起桃木梳子。
手指碰到梳齿——眼前炸开一片灰白。悬崖。风。石头往下掉。一只手伸过来,深蓝袖口,白塑料扣,指甲缝有泥。手掌往前一推。
没了。
沈渡跪在地上干呕。沈满仓吓坏了:“姐!姐你咋了?”
“没事……”沈渡撑着箱子喘气。
不是意外。是让人推的。
“满仓,二婶动过这个箱子吗?”
“动过吧,我见过她翻。”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晚上,还有一个男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沈渡!沈渡!”
门外牛桂芝的声音。
沈渡把梳子贴身藏好,箱子合上。沈满仓小声说:“姐,我先出去了。”
“嗯。”
门推开。牛桂芝端着一碗红薯稀饭,脸拉得老长:“烧了两天,醒了也不吭一声。水都没喝一口,还得我伺候你。”
“谢谢二婶。”
“谢什么谢,赶紧喝了,一会儿生产队长要来。你那插队手续还没办完,人家王老六亲自过来问。”牛桂芝把碗往炕沿上一搁,“别给我丢人。”
沈渡端起碗:“二婶,我妈那对银镯子呢?”
牛桂芝脸色一变:“你问这干什么?”
“我下乡要带东西,银镯子是我妈的,我想带上。”
“丢了。早丢了。”牛桂芝转身就走,“你妈那些破烂谁稀罕,我收着收着就找不着了。”
沈渡没再问。
“沈渡在家吗?”
院子里有人喊。沈渡端着碗走到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晒得黑。
生产队长,王老六。
牛桂芝迎上去:“王队长来了?快进屋坐。”
王老六摆手:“不坐了。沈渡,你的插队手续办妥了,分到红星大队第五小队。明天一早就去。”
“第五小队?”沈渡问,“不是按就近分吗?我家离红星大队部才五里路,咋分到最远的那个小队了?”
王老六愣了一下:“公社定的,我做不了主。”
牛桂芝接话:“分哪儿不是分?人家王队长亲自跑一趟,你别挑三拣四的。”
沈渡看了牛桂芝一眼:“行,我明天走。王队长,第五小队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我一个人过去,人生地不熟。”
王老六想了想:“那边有个刘婶,人挺好的,你到了找她就行。”
“谢谢王队长。”
王老六摆摆手走了。
牛桂芝跟到院门口送,回来脸拉得更长了:“你刚才当着王老六的面,问东问西的,让人家觉得我亏待你了?”
“二婶多心了。”
“我多心?你摸着良心说,这几年我亏待你了?”牛桂芝声音拔高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哪样少了你的?”
沈满仓从堂屋里探出头:“妈,你小点声,隔壁王婶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怕谁?”
沈渡端着那碗红薯稀饭,慢慢喝了一口:“二婶,我没说不放心你。银镯子的事,可能真是丢了。我下乡了,以后不麻烦二婶了。”
牛桂芝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
晚上,沈渡一个人坐在偏房的炕上。她从贴身衣服里拿出桃木梳子,借着月光看。
那只手。深蓝袖口,白塑料扣,指甲缝里有泥。
“满仓。”
“哎,姐?”
“你上次说晚上来的那个跛脚男人,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妈叫他陈兄弟。”
陈兄弟。陈叔。
沈渡把梳子重新藏好:“明天早上早点叫我,我自己搬箱子,不用你。”
“行。”
窗外,牛桂芝在堂屋里跟沈满仓说话:“你明天帮你姐搬东西,别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
“她那箱破烂,你帮她也带上,省得搁家里碍事。”
“那不是破烂,是大伯母的遗物。”
“你懂什么,死了人的东西不吉利,赶紧让她拿走。”
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
牛桂芝主动让她把箱子带走。日记本被撕了大半,银镯子被扣下,梳子她贴身藏着。牛桂芝翻过箱子了。
带走就带走。到了红星大队,没人翻她的东西。
“满仓。”
“嗯?”
“那个跛脚的,今晚来了吗?”
沈满仓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没看见……不对,姐,院墙外面好像有个人影。”
“进屋去,关灯。”
沈满仓缩回去了。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过了一会儿,远了。
“满仓。”
“哎。”
“人走了?”
“走了。”
“那人到底是谁?”
“以后告诉你。”
“姐,你不怕?”
“怕什么。睡吧。”
沈满仓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