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偏房出来,堂屋里已经摆上饭了。
牛桂芝坐在桌前喝粥,沈满仓端着碗埋头扒。桌上三碗——牛桂芝那碗稠的,沈满仓那碗半稠,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搁在对面。
沈渡坐下来,没端碗。
“二婶,从今天起我自己管自己。”
牛桂芝筷子一顿:“你说什么?”
“以前的事不说了。从今天起,我的抚恤金我自己领。”
牛桂芝把碗往桌上一顿:“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抚恤金本给我。”
“不行!”
“我妈每月抚恤金八块。以前的我不要了,算二婶养我的钱。从下个月开始,我自己领。”
门口王婶端着盆经过,步子慢了。
牛桂芝压低声音:“别在这闹!”
“我没闹。二婶,我下乡了要自己挣工分。抚恤金是我妈留给我的,每月八块钱,在乡下够活了。这个本子,今天我拿走。”
“你拿走了,我下个月花什么?”
“二婶,抚恤金是发给我的,不是发给你的。”
“你在我家三年,我白养你了?”
“二婶养我三年,我心领了。但抚恤金的事我问过公社,满十六岁可以转本人。二婶要是不给,我自己去办。”
牛桂芝脸色变了:“你去公社了?”
“还没去。”
沈满仓抬起头:“妈,要不就给姐吧……”
“吃你的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王婶端着盆走了,步子慢了一半。
牛桂芝瞪着沈渡,喘了几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一会儿拿着一个小本子出来,往桌上一拍:“拿走!你以后别后悔!”
沈渡拿起抚恤金本,翻开——户主林若清,代领人牛桂芝。
“谢谢二婶。”
“谢什么谢,赶紧走。”
沈渡把本子贴身收好,站起来。
“粥不喝了?”
“不喝了。”
她回了偏房。
关上门,打开箱子。箱底翻出一个本子,母亲的字迹,被撕得只剩十几页。其中一页写着:“青山乡后山,崖壁东侧,有盗洞。”
母亲不是去采药,是去查盗洞的。
她把本子和抚恤金本放在一起。
“沈渡。”门外牛桂芝的声音软了些。
沈渡打开门。
“银镯子不是不给你。你小姑娘下乡带贵重东西让人偷了咋办?我先收着。”
“二婶,银镯子是我妈的,我早晚要拿回来。但现在我不跟你争。”
“你倒是精明。”
“不是精明,是活不下去。二婶,我到红星大队连口粮都要靠抚恤金证明才能办。二婶要是真念旧情,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妈当年是怎么死的?谁最后看见她的?”
牛桂芝脸色一变:“你问这干什么?公社都结案了,采药摔的。”
“二婶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牛桂芝转身就走,“别瞎打听,对你没好处。”
“妈,村支书来了!”沈满仓在堂屋里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院子,灰布中山装。村支书,赵德厚。
“老嫂子,沈渡插队手续办妥没有?”
“办妥了,明天就走。”
赵德厚看向沈渡:“你就是林若清的女儿?”
“是。”
“你妈的事公社早结案了。下乡好好劳动,别胡思乱想。”
沈渡点头:“赵书记,我妈的抚恤金是发到我二婶手上还是发到我家?”
赵德厚皱眉:“你问这干什么?”
“我要下乡了,需要用钱。”
牛桂芝抢话:“赵书记,这丫头不懂事,我帮她管着呢。”
赵德厚看了牛桂芝一眼:“抚恤金发到你二婶手上,你是未成年人,她代领。要用钱跟你二婶商量。”
“赵书记,我今年十六了。”
“十六也是未成年人。”
“那我满十六了,不能自己领吗?”
赵德厚皱眉:“公社有公社的规定。你一个丫头片子,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是怕到了红星大队连饭都吃不上。”
“吃不上找你二婶。”
牛桂芝赶紧接话:“对对对,找我找我。”
沈渡看着赵德厚:“赵书记,我妈当年的案子,是谁结的?”
赵德厚脸色一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公社结的。意外坠崖,早就定论了。你少打听这些,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对谁有好处?”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厉害。我劝你一句,到了乡下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走了。
牛桂芝松了口气:“你刚才当着赵书记的面,想干什么?”
“我问的是实话。”
“实话?你妈成分不好,公社巴不得早点结案。你闹大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二婶,我妈成分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她闺女,你说呢?”
沈渡没接话。
晚上,沈满仓从窗户缝塞进来一个红薯:“姐,我妈睡了。”
沈渡接过:“那个跛脚的今晚来了吗?”
“没来。姐,你真不回来了?”
“嗯。”
“姐,那个赵书记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的人,谁家有事他都和稀泥。”
“你知道什么?”
“我听我妈说的。说赵书记当年结你妈的案子,结得特别快,第二天就定了。”
“第二天?”
“嗯。我妈说,一般这种案子怎么也得查个十天半个月,你妈的案子一天就完了。”
沈渡攥着红薯,没说话。
“姐,你说会不会真有啥问题?”
“不知道。”
“姐,你要是查到了啥,别一个人扛。”
“行了,睡吧。”
“我帮你看着那个箱子。”
“好。”
“那个跛脚的要是再来,我记下他长啥样。”
“小心点。”
“姐,明天早上我帮你拦着二婶。”
“行。”
窗外的狗叫了一声。沈满仓缩回去了。
沈渡把梳子藏好,躺下来。明天去红星大队。第一个找刘婶。第二个,是那个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