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吗?”牛桂芝的声音。
沈渡没吭声。
“睡得跟个死猪似的。”脚步声远了。
院墙外,一轻一重。跛脚。
沈渡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堂屋门开了。
“进来,她睡了。”
男人没说话。
“龚站长说了,让她去第五小队。”陈叔。
“第五小队?那不是最偏最苦的吗?”
“龚站长要的就是她翻不了身。你这边别给多。”
龚站长说了,别让她起疑心。”
“起什么疑心?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知道什么?”
“她妈当年留了什么东西,你最好都翻出来。”
“翻过了,没啥值钱的。”
“不是值不值钱。是信件、笔记这些东西。”
“有几封信,我看不懂,写的什么草药。”
“拿来给我。”
“明天吧,锁着呢。”
“行了。有动静去粮站找小钱。”
椅子响了。
“陈兄弟,那个姓龚的到底想干啥?”
“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问问。一个丫头片子,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龚站长的事,你少打听。”
“行行行。”
堂屋门关上,一轻一重出了院子。牛桂芝打了个哈欠,吹了灯。
沈渡回到炕上,没睡。第五小队、后山、跛脚男、龚德茂。
她妈不是因为采药摔死的。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满仓。”
“嗯?”
“那个姓陈的又来了。”
“……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第五小队’。”
“他是粮站的人。”
“粮站的管你插队?”
沈渡没回答。
“姐,你别查了。我妈说过,你妈的事别打听。”
“她说的?”
“嗯。还说赵书记也这么交代的。”
“赵书记也说了?”
“就上次他来的时候,跟我妈在屋里说的。我偷听到的。”
“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你妈的事已经结案了,谁问都这么说。”
“谁问?”
“不知道。反正赵书记是这么说的。”
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赵德厚也交代过别打听。他是在帮牛桂芝,还是知道什么?
“满仓,赵书记跟我妈熟吗?”
“还行吧。过年过节也来往。”
“他来家里多吗?”
“不算多。就你妈出事那阵子来得勤,后来就不咋来了。”
“那阵子都说什么了?”
“不知道。他们说话不让我听。”
院墙外狗叫了一声。脚步声一轻一重又回来了。
“老嫂子。”牛桂芝没应。
“老嫂子。”堂屋亮了。“咋又回来了?”
“忘了一句话。”
“啥话?”
“让她明天走。别拖。”
“行。”
“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谁接应?”
“你甭管。”
“男的女的?”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是谁吧?”
“到了自然知道。你就让她明天走就行。”
“行行行。”
脚步声又远了。
沈渡把剪刀放回枕下。有人接应。第五小队那边,龚德茂安排了人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沈渡从偏房出来。牛桂芝在堂屋里摆饭。
沈渡坐下“二婶,我今天走。”
“知道。”
“箱子我自己搬。”
“随你。”
“不用满仓帮。”
“你说了算。”
沈渡喝了口粥“二婶,昨晚谁来了?”
牛桂芝筷子一顿“你听见了?”
“没听清,就听见有人说话。”
“你王婶来借东西。”
“王婶半夜来借东西?”
牛桂芝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问问。”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管谁来,跟你没关系。”
“二婶,我不是三岁小孩了。谁半夜来家里,我总得知道吧?”
“知道什么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沈渡没戳穿。
“二婶,我妈的遗物呢?”
“什么遗物?”
“箱子里的东西。你翻过了?”
牛桂芝脸色一变“谁说的?”
“满仓说的。”
沈满仓头低下去,不敢吭声。
牛桂芝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帮你收拾收拾,看有没有发霉。”
“翻到什么了?”
“没啥。就几件破衣服。”
“信呢?”
“什么信?”
“我妈以前写的信。”
“没看见。你妈哪有什么信。”
“二婶,我刚才听见你说有几封信。”
牛桂芝脸一僵“你做梦呢?”
“我没做梦。你说有几封信,写的什么草药。”
牛桂芝放下筷子“你耳朵倒是灵。是有一两封信,我看不懂,扔了。”
“扔哪了?”
“早烧了。留着占地方。”
沈渡盯着她看了几秒。烧了。是真烧了还是藏起来了?
“二婶,我妈那个本子呢?”
“什么本子?”
“记东西的本子。”
“没看见。你妈那些破烂,谁稀罕。”
沈渡放下碗“二婶,我走了。”
“走就走呗。”
沈渡回了偏房。箱子已经收拾好了。桃木梳子贴身藏着,抚恤金本和母亲那个本子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塞进箱底。
那个本子还在。牛桂芝说没看见,她要么没翻到,要么在撒谎。
“姐。”沈满仓站在门口。
“你帮我看着院子。”
“嗯。”
“二婶要是再翻箱子,你告诉我。”
“行。”
“那个本子,你别让二婶拿走。”
“什么本子?”
“箱子里那个旧本子。我妈写的。”
“行,我帮你盯着。”
沈渡搬着箱子往外走。
“姐,到了那边给我捎个信。”
“好。”
“那个跛脚的要是再来,我记下他长啥样。”
“小心点。别让他发现。”
“我知道。”
沈渡出了院子。
“沈渡。”牛桂芝站在院门口,手里一个小布包。“拿着。五个鸡蛋。”
沈渡接过来。牛桂芝转身进去了。
巷口拐角,一个人影靠着墙抽烟。
沈渡脚步一顿。跛脚男。三十来岁,右腿微跛。
“你就是沈渡?”
“是。”
“陈建国。你二婶让我送你。”
“不用。”
“路远。你一个人搬箱子不方便。”
沈渡把箱子挪到身后“我说了不用。”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脾气还挺硬。”
“我自己能搬。”
“行。那边有人接你。”
“谁?”
“到了就知道了。”
“叫什么名字?”
“你到了自然有人找你。”
“是男是女?”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沈渡盯着他“是龚站长安排的人?”
陈建国眼神闪了一下“你认识龚站长?”
“不认识。就是问问。”
“不认识就别问。”他转身走了,一轻一重。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从贴身衣服里摸出桃木梳子。深蓝袖口。陈建国穿的就是深蓝中山装。
她盯着他的右手。走得太远了,看不清虎口有没有茧。
“满仓。”
“姐?你还没走?”
“那个跛脚的,他右手有茧吗?”
“没注意啊。”
“下次他来了,偷偷看一眼。”
“行。姐,你小心点。”
“嗯。”
沈渡把梳子收回去,抱起箱子往前走。
那个本子还在。信到底烧没烧,不知道。
但龚德茂在找东西。找她妈留下的东西。
到了红星大队,先找刘婶安顿下来。然后去那个悬崖,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