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到红星大队报到。同批五个知青，三男两女。
“你就是沈渡？”知青点组长刘红梅上下打量她。
“是。”
“我们点住满了，你另找地方吧。”
“不是按公社分配的？”
刘红梅撇嘴“分配是分配，但我们点的人不同意。你去问问别人吧。”
沈渡没多说，转身去找王老六。
王老六看见她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王队长，我的住处怎么安排？”
“这个……”王老六搓了搓手，“要不你先住村尾那间看山棚？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
看山棚。四面漏风，冬天能冻死人。
“队长，是不是有人说了我什么？”
王老六尴尬地咳嗽两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二婶跟人提过，说你家风水不好，爹妈都没了……”
沈渡笑了。牛桂芝提前来过了。
“行，我就住看山棚。队长，看青的活是不是还空着？我住那儿正好，晚上巡山方便。”
王老六一愣“看青要晚上巡山，辛苦，工分不高，没人愿意干。你一个姑娘家，能行？”
“我住那边，顺便就把活干了。队长给我记工分就行。”
“行吧。”
王老六觉得这姑娘怪，但也没多想。
沈渡搬进看山棚。当天下午，刘婶跟王婶在井边唠嗑。
刘婶“牛桂芝也真是的，人家小姑娘没了爹妈，还往外传那种话，这是要逼死人啊。”
王婶“可不是嘛。”
刘婶“你看人家多懂事，主动去看青，比那些娇气的知青强多了。”
王婶“我听说牛桂芝还把人家的抚恤金扣着呢，缺不缺德。”
刘婶“真的？”
王婶“我还能骗你？她家邻居王婶亲口说的。”
刘婶“啧啧啧。”
几天后，沈渡在河边洗衣裳。刘婶也在。
沈渡主动搭话“婶子，我听说村里有人说我是扫把星？”
刘婶尴尬“没有没有，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妈是省城师范生，当年下放到这里。我十岁爸没了，十三岁妈没了。二婶说我克亲。可我妈出事那天，我在学校上学。我怎么克她？”
刘婶没说话。
“二婶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不想猜。但我沈渡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凭自己本事吃饭。谁要是觉得我不祥，离我远点就行，我不碍谁的眼。”
说完端起洗衣盆走了。
刘婶回去跟王婶一说，王婶又跟别人一说。三天之内，村里大半人都知道了——牛桂芝是故意糟践人，沈渡这孩子可怜。
沈满仓来给沈渡送东西。他在巷口拦住她“姐，我妈气坏了。”
“气什么？”
“村里人都说你可怜，说我妈刻薄。我妈在家里骂了一天。”
“她骂什么？”
“骂你白眼狼，骂你忘恩负义，还说要去公社告你。”
沈渡把东西接过来“让她去。”
“姐，你不怕？”
“怕什么？她去了公社，我就把抚恤金的事说清楚。”
沈满仓挠挠头“也是。”
“那个跛脚的来了吗？”
“没来。姐，你那个本子我帮你藏好了，我妈没找到。”
“藏哪了？”
“灶台底下。她不会去翻那儿。”
沈渡拍了拍他肩膀“机灵。”
沈满仓嘿嘿笑了“姐，你一个人在山上，怕不怕？”
“怕什么。”
“那间看山棚我去过，晚上风大，窗户纸都是破的。”
“补上了。”
“你自己补的？”
“不然呢？等你来补？”
沈满仓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回去给你拿床旧被子。”
“不用。二婶会骂你。”
“骂就骂呗。我又不是没挨过骂。”
沈渡看着他“满仓，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二婶发现你帮我。”
“我知道。姐，那个刘婶你接触了没？”
“接触了。”
“她人怎么样？”
“还行。是个能说话的。”
沈满仓压低声音“我听说刘婶的男人也在队里干活，人挺老实的。你要是有啥事，可以找她帮忙。”
“嗯。”
“姐，那我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路上小心。”
沈满仓跑了。
沈渡回到看山棚。棚子不大，一张土炕，一个灶台，窗户纸她拿面糊补上了。箱子和铺盖都归置好了。
她从贴身衣服里摸出桃木梳子。深蓝袖口，白塑料扣，指甲缝里有泥。
陈建国。粮站的人。龚德茂的人。
她闭上眼，把前世在第五小队待过的每一个人过了一遍。组长王德胜，会计李满囤，保管刘大柱。知青点还有五个人，两个女的三个男的。
谁是他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渡把梳子藏好，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剪刀。
“沈渡？睡了吗？”刘婶的声音。
沈渡松口气“没呢。婶子进来坐。”
刘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给你送点吃的。一个人住山上，吃饭不方便。”
“谢谢婶子。”
刘婶在炕沿上坐下来“闺女，你二婶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是她糟践你。”
沈渡咬了一口红薯“婶子，我来的时候，王队长说您人好，让我有事找您。”
“王老六说的？”
“嗯。”
刘婶笑了“那是个老实人。行，你有事找我。你一个人在这，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
“婶子，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妈当年是在这后山出的事？”
刘婶脸色变了“你问这干啥？”
“我就想问问。我妈采药摔的，是哪块地方？”
刘婶站起来“那地方你别去。山陡，危险。”
“婶子，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问。你妈那事，公社结案了，你也别瞎打听。”刘婶往门口走，“我走了，你早点睡。”
“婶子。”
刘婶停在门口。
“我妈出事那天，您在家吗？”
刘婶没回头“在。”
“您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刘婶推门出去了。
沈渡看着关上的门。
刘婶知道什么。她不想说。
沈渡把红薯吃完，躺下来。
明天自己去后山看看。那个悬崖，她要去亲眼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