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当夜，京城落了雨。
雨势不大，却冷得刺骨。
三千禁军踏破长街时，沈府大门还亮着灯。
沈家上下没人知道，死神已经到了门外。
书房里。
沈老爷沈怀忠正在同管家说话。
“宫里可有消息？”
管家低声道：“暂时没有。”
沈怀忠皱眉。
“按理说，那丫头进宫这会儿也该死了。”
管家赔笑：
“老爷放心，宫里那位是什么性子，谁不知道？二小姐那张脸虽好，可越好看，死得越惨。”
沈怀忠点了点头。
“死了也好。”
“明日若宫中问罪，就说是王氏私自换人，陛下高兴，沈家自然有功。”
他算盘打得很响。
一个庶女而已。
活着没用，死了能换富贵。
怎么看都值。
另一边。
沈婉宁坐在铜镜前，正让丫鬟替她描眉。
她望着镜中那张娇贵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娘也真是的，竟还怕那贱人进宫后乱说。”
丫鬟讨好道：“大小姐放心，她哪有那个胆子？”
沈婉宁冷哼。
“她敢吗？”
“从前我让她跪着，她就不敢站着。”
“我踩她的手，她也只能忍着。”
“她那种贱骨头，生来就是给我挡灾的。”
丫鬟笑道：“等二小姐一死，大小姐就清净了。”
沈婉宁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若不是她那半碗心头血，我这张脸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
“她总算还有点用。”
话音刚落。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沈府大门被撞开。
尖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沈婉宁手一抖，眉笔在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怎么回事？”
丫鬟冲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大小姐！禁军！好多禁军！”
沈婉宁脸色骤变。
“禁军？”
“他们来沈家做什么？”
没人回答她。
下一刻，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禁军冲进来，将沈婉宁按倒在地。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沈家嫡女！我是未来......”
啪！
禁军一巴掌扇过去。
沈婉宁半边脸瞬间肿起。
她被拖出屋子时，还在尖叫。
“爹！娘！救我！”
可她很快就看见了更可怕的一幕。
沈府正院里，所有人都被押了出来。
丫鬟，小厮，姨娘，庶子，旁支亲眷。
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沈怀忠也被按在地上，官帽掉在泥水里，狼狈得像条狗。
而正门外，一顶黑色轿辇缓缓停下。
轿帘被掀开。
我坐在里面，身上披着萧衍的玄色披风。
太医已经替我止了血，可伤口仍旧疼得厉害。
不过没关系。
比起今晚的戏，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沈婉宁看见我的瞬间，瞳孔骤缩。
“沈晚棠？”
她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怎么还活着？”
我笑了笑。
“让姐姐失望了。”
沈婉宁像见鬼一样往后缩。
“陛下呢？娘呢？”
话刚落，禁军把王氏拖了出来。
王氏已经没了之前的体面。
发髻散乱，满身血污，脸肿得认不出原样。
沈婉宁当场尖叫。
“娘！”
王氏看到沈婉宁，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婉宁！救我！快救我！”
沈婉宁吓得瘫软在地。
“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氏哭嚎：“是她！是沈晚棠这个贱人害我！”
我坐在轿中，轻轻抬眼。
萧衍站在轿旁。
只一个眼神，王氏就像被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沈怀忠挣扎着抬头。
他看见萧衍时，整个人都懵了。
“陛下？”
他立刻磕头。
“臣沈怀忠叩见陛下！”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萧衍没有叫他起身。
他只是冷冷看着满院沈家人。
“你确实罪该万死。”
沈怀忠背后一凉。
“陛下，臣冤枉啊！”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我淡淡开口：“忠心耿耿？”
沈怀忠这才敢抬眼看我。
他脸色变了又变。
“晚棠？”
他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摆出慈父模样。
“晚棠，你没事就好！”
“为父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你能得陛下青眼，是沈家的荣耀啊！”
我差点笑出声。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父亲，我被王氏剜心头血的时候，你在哪？”
沈怀忠脸色一僵。
“那......那都是误会。”
“你姐姐当时病重，家里也是没办法。”
我又问：“我被关柴房三日不给饭吃的时候，你在哪？”
沈怀忠额头渗出冷汗。
“府里下人苛待你，是为父疏忽。”
“那我今日被送进宫替沈婉宁送死，也是疏忽？”
沈怀忠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婉宁终于反应过来。
她扑着往我这边爬。
“妹妹！妹妹我错了！”
“都是娘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王氏猛地看向她。
“婉宁！”
沈婉宁哭得满脸是泪。
“妹妹，你放过我吧！”
“我们是亲姐妹啊！”
我看着她。
从前她也是这样哭。
只要她一哭，所有人都会站在她那边。
她打碎了父亲的玉佩，说是我摔的。
她毒死了姨娘的猫，说是我干的。
她染了天花，王氏剜了我的血，她醒来后还嫌我的血脏。
“亲姐妹？”
我轻声问：“你踩我手背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沈婉宁身体一僵。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被她用绣鞋一点点碾过。
指骨肿了半个月，连筷子都拿不起。
她当时说：“庶女的手，要那么金贵做什么？”
沈婉宁拼命摇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晚棠，你饶我一次，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丫鬟！”
她砰砰磕头。
额头很快破了皮。
我没有动容。
因为我太清楚了。
今日若跪在地上的人是我，她只会笑得更开心。
我看向萧衍。
“她吵。”
萧衍拔剑。
沈婉宁瞳孔猛缩。
“不——”
剑光落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婉宁！”
她想扑过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王氏恨毒了我。
“沈晚棠！你杀你嫡姐！你不得好死！”
我淡淡道：“我不杀她，难道留着她明日再踩我的手？”
王氏哭到失声。
沈怀忠看着沈婉宁倒下，吓得魂都没了。
他突然暴起，推开身边禁军就往后院跑。
“拦住他！”
几名禁军追上去。
不多时，沈怀忠被拖了回来。
他还没死，腿上挨了几刀，疼得满地打滚。
“陛下饶命！”
“晚棠！我是你父亲！你不能弑父！”
我看着他。
“你也配？”
沈怀忠脸上血色尽失。
萧衍冷声下令：“沈家满门，谋害御前之人，欺君罔上。”
“杀。”
雨下大了。
沈府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
我坐在轿中，从头看到尾。
有人求饶。
有人咒骂。
有人试图攀亲。
还有人说自己无辜。
可沈府这座吃人的宅子里，谁又真的无辜？
那些看着我被打还偷笑的丫鬟。
那些拿馊饭泼我的婆子。
那些传我克亲，逼我睡柴房的亲眷。
一个个，都曾踩过我。
我没有闭眼。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偿还。
天快亮时，沈府终于安静了。
王氏被拖到我面前。
她没有死。
她瘫在泥水里，眼神空洞。
我掀开帘子，低头看她。
“母亲。”
“这桌断头饭，好吃吗？”
王氏嘴唇颤了颤。
却再也骂不出声。
我放下帘子。
“走吧。”
萧衍亲自替我压好披风。
“回宫。”
轿辇转身离开。
身后沈府火光冲天。
我没有回头。
从今以后，京城再无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