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喂鬼
夜深了，筒子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隔壁轻微的鼾声。
陆云生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怀里摸出了那只黑葫芦。
他犹豫了一下，将葫芦口凑到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对。
之前打开的时候，分明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
现在没有了，像是里面的东西又变了。
陆云生轻轻晃了晃葫芦，听到里面传来极细微的液体晃动声。
比上次多了？他记得之前只有薄薄一层底，现在听声音，似乎多了小半葫芦。
这葫芦他没见人用过，也没在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里面的灰水多了，说明这东西会自己生？
还是说，上次被他喂了冤魂之后，葫芦吸收了什么，又产出了新的？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
陆云生把葫芦放到一边，从床底翻出一个瓦罐，里面装着半罐香灰。
那是他从火室带回来的，掺了火塘里的余烬，可以用来中和阴气。
他又从书笈里取出一根新的线香，插在香灰里，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
陆云生将骨灰坛打开，猫脸人身鬼从坛口飘出，化作一团灰雾，悬在半空中。
它比刚炼成的时候凝实了几分，猫脸上的五官也更清晰了。
一双竖瞳直勾勾地盯着陆云生手里的黑葫芦。
陆云生感觉到家神的渴望，那种贪婪几乎是本能的。
“别急。”
他低声说。
他取出一只干净的白碗，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滴灰水进去。
猫脸人身鬼的灰雾剧烈翻滚，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陆云生没有直接把灰水喂给它。
他先拿起那根点燃的线香，在碗口上方绕了三圈。
让香烟熏过灰水，然后才将碗推到猫脸人身鬼面前。
这是他在火室里琢磨出来的法子——用香火之气中和灰水的邪性，降低对鬼物的冲击。
猫脸人身鬼迫不及待地扑向白碗，灰雾裹住那滴灰水，迅速将其吞噬。
然后，它僵住了。
陆云生紧张地盯着它，手已经按在了短斧上。
几息之后，猫脸人身鬼的灰雾猛地膨胀了一圈。
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黑，猫脸上的竖瞳更亮了。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陆云生松了口气，伸手去感知家神的状态。
不是强了一星半点。
那滴灰水中蕴含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纯粹得多。
猫脸人身鬼的整体气息，至少提升了半成。
他才喂了小半滴。
如果喂一整滴，甚至更多......
陆云生压下心头的激动，将黑葫芦小心地收好。
这东西不能多用。
他在火室里用冤魂试验的时候就发现了，灰水虽然能滋养鬼物。
但喂得太多太快，鬼物会变得极其狂暴，难以控制。
他的家神本来就是凶鬼炼成的，底子就不算稳。
要是再喂出个好歹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陆云生舔了舔嘴唇，重新将猫脸人身鬼收回骨灰坛，封好，揣进怀里。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白天，陆云生窝在家里看书，复习经义策论。
晚上，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跑到筒子楼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练习术法。
叔父和叔母以为他在屋里睡觉，实际上他大半个夜晚都在外面。
猫脸人身鬼被他喂了三次之后，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的灰雾凝实得像实体，猫脸上的表情也更加丰富了。
家神的战斗力提升得更加明显。
唯一让他不安的是，黑葫芦里的灰水，似乎越来越多。
他没有往里面加过任何东西，但每次打开葫芦，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比上一次多了几分。
仿佛这葫芦自己会吸取天地间的某种力量，源源不断地产出灰水。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不用担心灰水不够用。
坏事是——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会不会有一天产出的不再是灰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云生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了心底。
又过了几天，他决定去县学一趟。
不是去找朱教谕，而是去县学的演武场——那里有专门供考生练习斗法的场地。
还有教习在场指导，收费不贵，一上午只要二十文钱。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但这二十文不能省。
自己一个人闭门造车，练得再多也比不上有人指点。
到了演武场，陆云生交了钱，领了一个号牌，被分到丙区。
丙区是最低级的那种，专门给还没有中举的仙童用的。
场地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练习，场面乱哄哄的。
陆云生找了个角落，正准备热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伏氏的那个外姓子吗？”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少年站在他身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年纪的跟班。
那少年五官倒是端正，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我认识你吗？”
陆云生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笑容一僵，随即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
他走近两步。
“伏六叔去找你，你好大的架子啊。怎么，养了个正九品的家神就了不起了？”
陆云生明白了。
伏氏的人。
“你叫什么？”
他问。
少年挺了挺胸。
“伏鸣，族中行十九。”
“没听说过。”
伏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见状，往前凑了一步，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陆云生看着他们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骨灰坛。
演武场的规矩，可以切磋，但不能下死手。
不过要是对方先动手，他还手就不算违规。
“伏十九，”
陆云生说。
“你要是来练功的，找你的位置去。要是来找事的，咱们去那边的切磋台说话。”
伏鸣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行，有种。”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开春小举，术法科的斗法，咱俩要是碰上了，你可别哭。”
陆云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当回事。
他在演武场练了一上午，期间有好几拨人过来“偶遇”他。
陆云生一个都没理，该练练，该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