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沉舟从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那根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亮着,把整条过道照得像太平间的甬道。他把卷宗夹在腋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早已凉透,苦味在舌根蔓延,倒让昏沉了一下午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陆队,出事了。”
技术科的小林几乎是小跑着冲出电梯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出焦急的弧度。她手里捏着一个证物袋,啪地拍在他胸口的卷宗上:“指挥中心刚转过来的。城南,玉兰路。”
陆沉舟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抽出证物袋里的照片。画面从高处俯拍,灯光很亮,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针。湿漉漉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女人,深色衣服,头发散开,像一朵被雨打碎的花。照片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微微发皱。
“什么情况?”
“路人报警,说去车库取车时闻见血腥味。辖区派出所先到了场,看了一眼就让我们赶紧去。”小林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一边翻工作群记录,“法医那边顾哥已经出发了,说四十分钟内能到。”
“时间呢?”
“发现时间晚上八点十二分。死亡时间要等法医定。但听所里的描述——血快被雨水冲干净了,尸僵还没完全形成,大概率是今天下午的事。”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内勤。对方看见陆沉舟那张脸,立刻侧身让出来,咖啡都没敢喝完就倒了。
电梯下行。陆沉舟看着证物袋上的标签:编号、流水号、日期、案发地点,每一项都规规矩矩,和过去三年里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后脖颈上吹了一口气,不冷,但汗毛全竖起来了。
车开出市局大院时,雨刷开到最快档,玻璃还是糊的。陆沉舟把警灯扣上车顶,蓝红交错的光在雨幕中拉出一条条模糊的光轨,把地上的积水映得像融化的颜料。副驾驶上堆着卷宗,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最上面是城南派出所传真过来的现场初勘记录,A4纸被雨水潮得发软,字迹微微洇开。
玉兰路是一条老街道。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楼下车库大多是住户自己改建的,铁皮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口堆着塞不进屋里的旧物——破沙发、生锈的自行车、几盆常年没人浇水的仙人掌。
警戒带已经把整条巷子拦起来了,黄色的塑胶带上印着“警察”两个大字,在路灯下反着光。几个撑着伞的居民站在线外围观,看热闹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陆沉舟的目光压了回去。
“陆队。”
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迎上来,快五十岁的胖子,姓马,穿着半湿的警服,鼻尖上挂着水珠,嘴唇冻得发紫。“人在里面。现场我们保护住了,没动任何东西。”
陆沉舟点点头,弯腰钻过警戒带。他注意看了一眼脚下的位置——巷口到车库门大约十五米,路面铺的是普通水泥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雨水积在低洼处,看不出明显的血迹。但不代表没有。雨太大了,冲刷是毁灭性的。
车库里没有灯。
一把勘查灯从外面照进来,惨白的光将整个空间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陆沉舟蹲在车库门口,先把光线打在地面上。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但在灯光侧照下,他看见了那些黏稠的、发暗的、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的裂缝蜿蜒开去,汇进门前的积水坑洼里,把那一小摊雨水染成了洗过画笔调色盘之后那种脏兮兮的红。
他顺着血痕的走向抬起头。
死者仰面躺在一辆银灰色SUV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身体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微曲,头偏向一侧,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脖颈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紫红,周围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像一块被人拧皱的布料。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脚上一只低跟皮鞋掉了,另一只歪歪斜斜地挂在脚上,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陆沉舟没有急着走进车库。他站在门口,用眼睛和笔同时做记录——车库大约三米深、两米五宽,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落满灰的塑料收纳箱。SUV车头朝内,车身蒙着一层灰,看牌照是本地的。副驾驶一侧的车窗半开着,里面扔着一只女士手包,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身份证、银行卡散落在仪表台上。
没有钱包。现金被拿走了。
这个细节让他皱了皱眉。
“发现人是谁?”他站起来,问身后的马所长。
“住楼上的住户,姓陈,做销售的,今天下雨收工早,回家路过车库闻见了味道。”马所长翻着小本子,“他说当时以为是死猫死狗,拿手电一照看见人的腿,就报了警。”
“他动过东西没有?”
“说没有。我反复问了三遍。他说看了一眼就跑了,连车库门都没进。”
陆沉舟点点头,把本子收进口袋。他重新蹲下来,把光打到死者的手上。手被一条深色绳子反绑在身后,他没有靠近去细看绳结的编法,但隔着几米距离,他能看出那个结打得很规整,很用力——勒进皮肤的地方发白,指端因血液回流不畅呈暗沉的紫色。
这个案子不对。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又来了——后脖颈上被人吹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见过很多命案现场:抢劫杀人的、情杀仇杀的、激情杀人的。每个现场都有自己的语言,会告诉来的人“我是什么”。有的现场是混乱的、挣扎的、充满怒气的;有的是安静的、程序化的、甚至带点仪式感的。
而这个现场,让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第三种东西。
一种很久没闻到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陆队!”警戒线外有人喊他。
陆沉舟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僵。他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才走出去。雨比来时小了一些,但仍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打伞,也没在意。
来的是他的老搭档,法医顾文昭。
顾文昭比他大三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拎着一个银色勘察箱,步伐不紧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大惊小怪。
“说说。”顾文昭站到陆沉舟旁边,看了一眼车库,没急着进去。
“女性,目测三十到四十岁。脖颈一处开放性创口,大概率是致命伤。双手反绑。现场有翻动痕迹,钱包里的现金不见,身份证银行卡都在。”陆沉舟一口气说了几个要点,“死亡时间我估不了,你来看。”
顾文昭把勘察箱放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别跟我抢活儿。你就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对就行。”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弯腰钻进车库。顾文昭调整了一下勘查灯的角度,整个车库亮了起来,每一处细节都暴露在惨白的光下。
“绑手的绳子。”陆沉舟说,“不是家里随便找的,也不是现场捡的。你看那个打结的手法——有规律,每个结的位置都差不多。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准备好的。”
顾文昭蹲在死者身边,开始做初步检查。他用体温计插入死者肝脏部位测了一下温度,又检查了尸僵的形成程度和尸斑的分布位置。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始终是平的,像一个修理工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手上动作精准而冷静。
“死亡时间大约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顾文昭站起来,眼镜片上沾了一滴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具体得回去做胃内容物检测才能定。那个时间段是工作日,这片老小区大部分人都上班去了,不太可能有人听见或看见什么。”
“伤口呢?”
顾文昭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长镊子,小心地拨开死者颈部的头发和衣领,暴露出完整的创口。在勘查灯的光下,那道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边缘整齐,深度惊人。
“利刃,单刃,刃宽大约三到四厘米。长度不明,但从切入的角度看,至少十五厘米以上。”顾文昭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一刀——从左侧颈总动脉切入,向右下方划拉,深度基本贴到了颈椎。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性的浅切口,就这一刀。”
他说完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这个眼神,陆沉舟懂。
一刀毙命,精准到这种程度的,不会是第一次。
“还有一件事。”顾文昭站起来,把镊子放回盒子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干镜片上的雾气,“她手上没有防御伤。指甲里也没有发现皮屑或衣物纤维。”
陆沉舟皱起眉。“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意味着她要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要么就是被控制住了之后才挨的那一刀。但你看她手腕上的勒痕——”顾文昭指了指死者手腕上一圈圈深深嵌入皮肤的绳印,“勒痕的充血程度说明她被绑住的时候还活着,而且挣扎过。一个双手被绑住、挣扎过的人,身上却没有任何防御伤?”
“那只能说明一种情况。”陆沉舟说出口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像是在教堂里说话。
“嗯。”顾文昭重新戴上眼镜,淡淡地说,“凶手先制服了她,反绑了她的手,但在这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机会反抗。等她被绑好的时候,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威慑到不敢动——比如刀已经抵在了她脖子上。然后凶手找准位置,一刀。”
两人沉默了数秒。只有外面的雨声和警戒线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陆队。”马所长在警戒线外喊他,“指挥中心问需不需要调增援?”
陆沉舟走出去,雨滴打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现场勘察至少还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后续的走访、调监控、查死者身份,每一项都是大工程。
“让他们派两组人过来。”他想了想,补充道,“一组负责走访这栋楼的住户——今天下午有没有人看见陌生车辆或陌生人。另一组去调周边监控——路口、商店、公交站,所有能拍到玉兰路出入口的都要。”
“是。”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顾文昭已经开始做更细致的现场记录了,勘查灯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划了过去。他先拨了技术科的电话。
“小林,让老周帮我在档案室里找一份东西。九七年的卷宗,‘雨夜’开头的。别走电子系统,他应该知道是哪一份。找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雨里,望着那张被警戒带围起来的车库门。
雨小了,但还在下。
天气预报说要下到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