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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15:21:19

陆沉舟回到市局时,已是凌晨两点。

雨还在下,比先前小了些,但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丝落在身上,比大雨更让人浑身发潮。他走进大厅,值班室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抬头见他浑身湿透,赶紧递过一条毛巾。他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毛巾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队,顾法医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知道了。”

电梯送他上了六楼。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重案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半开,灯全亮着。顾文昭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正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过期刊物。

“你办公室比我的凉快。”顾文昭头都没抬。

陆沉舟没接话,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拉过笔记本开始写现场初勘记录。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握笔时指尖的皮肤皱在一起,触感不对。

“死亡时间能再精确一点吗?”

“胃内容物检测明天出结果。”顾文昭合上刊物放到一边,“但从尸温和尸僵综合判断,大概率是下午三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小时。”

陆沉舟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写字很快,但字迹不潦草,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这是他当刑警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现场记录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给法庭看的。

“死者身份查到了吗?”顾文昭问。

“钱包里有身份证,姓周,叫周敏,三十五岁,就住在案发那栋楼的六楼。已经让小林去核实了。”陆沉舟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笔记本的脊缝处,抬起头,“你跑回来不止是为了跟我聊天吧?”

顾文昭把保温杯放到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顾文昭很少认真,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但他一旦认真起来,说明事情不小。

“周敏那个伤口,我在现场说得不够准确。”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说一刀毙命,没有犹豫的痕迹。”

“对。但我当时没说的是,那个切口的走向、深度和角度,说明凶手的持刀手法和普通人不一样。”顾文昭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多数人右手持刀,从被害人左侧切入,刀口会有一个向外的弧度,因为手腕的自然运动轨迹就是那样。但周敏的切口是直的——非常直,几乎是几何意义上的直线。”

“什么意思?”

“凶手在切割的时候,手腕没有做任何弧线运动,而是用整个前臂的力量在切。这种手法——”

“受过训练。”陆沉舟接上了他的话。

顾文昭点头。“军人、屠夫、外科医生。或者——以前做过这种事的人。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才能把这种动作变成肌肉记忆。”他顿了一下,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陆沉舟,你之前让我看的那份旧卷宗,里面的被害人伤口描述,和今天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中央空调的风还在吹,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门口,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顾文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涟漪在陆沉舟的脑子里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带着一种他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我已经让老周去找那份卷宗了。”陆沉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九七年那起?”

“嗯。”

顾文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个案子,当年办得很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只是案子本身。”

陆沉舟抬起眼睛看着他。顾文昭没有躲避。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是顾文昭先移开视线,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父亲,”他说,“当年是那个案子的主办人之一。”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九七年“雨夜”系列案发生时,他只有六岁。他对那个案子的全部印象,来自父亲书房里那盏深夜还亮着的台灯、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和母亲永远皱着的眉头。那些案件陆续发生了七起——七个女人在雨夜被杀,手法一致,现场干净得不像话。凶手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了整整两年,然后忽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案子没有破。

不是没努力过,是没破。嫌疑人抓过,关了一阵又不得不放;线索追过,追到最后总是断掉;专案组解散又重组,换了三任组长,最终不了了之。

陆沉舟的父亲——陆建国,当时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后来因“工作突出”一路升到省厅。但陆沉舟知道,父亲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那个没破的案子。他的书房里至今还锁着一箱当年的卷宗复印件,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你想说什么?”陆沉舟问。

“我想说的是,如果今天这个案子和九七年那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做的,那你就不是在查一桩普通命案。”顾文昭的语气很认真,“凶手沉寂了二十三年,现在重新出现。要么是他忍不住了,要么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杀人。不管哪种情况,这个案子都不会好办。”

“我办过的案子没有好办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舟当然知道。顾文昭在提醒他,这个案子会把他引到一些他不一定想去的地方——可能是他父亲的过去,可能是警队内部某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也可能是一些碰了就会惹上大麻烦的人和事。

但他没有选择。他是重案组组长。有人死了,他就要把凶手找出来。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二十年前就对自己发过的誓。

“卷宗到了再说。”陆沉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会。”

顾文昭也站起来,拎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我给你的建议是,明天先去见一个人。”

“谁?”

“沈厌。”

陆沉舟皱起眉。这个名字他听过——警校的犯罪心理专家,也是整个系统里出了名的难搞。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言,没有一个是好听的。

“为什么?”

“因为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系列案,当年请过沈厌做心理剖绘。”顾文昭推了推眼镜,“他虽然没进专案组,但给过一份报告。我听老周提过一嘴,说那份报告里的很多东西,后来都被验证了。”

“七年前那个系列案不是破了吗?”陆沉舟记得——三起案件,凶手已抓获,正在服刑。

“破了,但不一定是破对了。”顾文昭说这话时表情很平,“你比我清楚,有些案子抓到的不一定是真凶,只是最方便的那个替罪羊。”

他没等陆沉舟回答,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空调的嗡鸣声淹没。陆沉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眨眼睛。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老周,卷宗找到了吗?”

“找到了。”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你现在别来。明天早上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为什么不能——”

“有些东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周打断了他,“小陆,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档案室门口见。”

电话挂了。

陆沉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拧得更紧。老周在档案室干了快二十年,是局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个车库、那个死者、那道笔直的切口。还有顾文昭的那句话——“如果今天这个案子和九七年那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做的……”

不可能。凶手沉寂了二十三年。就算当年二十岁,现在也四十多了。人的作案手法可能会变,但心理特征不太可能维持二十三年不变。除非……

他睁开眼睛。

除非这二十三年里,他没有停止过杀人。只是方式变了,地点变了,或者——尸体没有被发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又冷又尖锐。他猛地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明天要做的事:走访死者家属、调取周边监控、排查死者社会关系、核实“雨夜屠夫案”卷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需要的人手和时间。

写到第五项时,笔停了。

他看着笔记本上“沈厌”两个字,觉得有点讽刺。他当了十几年警察,从派出所一路干到重案组,靠的就是证据——指纹、DNA、监控、物证。那些心理剖绘、犯罪侧写,在他看来就是“心理学算命”,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抓人还是要靠实打实的证据。

但现在,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个“算命的”帮忙。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而是因为——如果顾文昭的怀疑是对的,如果今天这起案件真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系列案的重启——那么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而是一个经过了二十三年沉淀、比当年更冷静、更谨慎、也更危险的存在。

对付这种人,光靠传统的侦查手段可能不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湿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外套还没干,又湿又凉。他懒得找别的,直接套上,拎起手提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双双发光的眼睛嵌在墙上。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他没有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值班室的保安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机掉在胸口,屏幕还亮着,播放着一部不知名的电视剧。陆沉舟没有叫醒他,推门走了出去。

雨停了。

地面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泥土被翻开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冷而湿的空气,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老周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来的时候,一个人来。”

陆沉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中。

雨虽停了,但天上的云层很厚,看不见一颗星星。

明天,可能还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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