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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15:21:19

陆沉舟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已经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这不合规矩。档案室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现在才七点五十——老周应该正在烧水泡茶、擦桌子、翻当天的报纸,而不是把门锁得死死的,像个躲债的人。

陆沉舟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从缝里探出来。五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他看了陆沉舟一眼,没说话,把门打开让他进去,又立刻锁上了。

“吃了吗?”老周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吃了。”陆沉舟没吃,但他不想浪费时间。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档案袋很旧了,边角磨毛了,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9712——雨夜专案”几个字,编号是手写的,墨水已经洇开,有些笔画看不太清楚。

“就这些?”陆沉舟问。

“就这些。”老周的语气很平,“原本应该有三卷的。两卷在零三年档案室搬迁的时候‘遗失’了。这一卷是当时被借出去没还,夹在一堆杂物里才留下来的。”

陆沉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引号。“遗失”这个词在警察系统里有特殊的含义——有时候是真的丢了,有时候是被人拿走了,还有时候是压根就不想让别人看见。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薄薄一沓纸,加起来不到三十页。对于一起持续两年、涉及七名被害人的系列案件来说,这个体量小得离谱。

他快速翻了一遍——几份现场勘查记录,三份尸检报告复印件,一份嫌疑人询问笔录,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照片已经严重褪色,画面发黄发暗,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轮廓和地面上大片深色的液体。

没有案件综述,没有侦破日志,没有排查记录,没有痕迹鉴定报告,没有心理剖绘分析。什么都没有。

“就这些?”陆沉舟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说了,就这些。”老周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沉舟的眼睛,“你要是想骂人,骂完了我再跟你说别的。”

陆沉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他确实想说几句不太好听的话,但他忍住了。老周不是他能随便发脾气的人——这位老人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经手的卷宗比他见过的案子还多,他是这栋楼里最不起眼也最有用的人。

“别的什么?”

老周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从裤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最小的一把,打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档案盒。他抽出最下面那个,抱在怀里,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来自己整理的东西。”

陆沉舟打开盒盖。

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全是老周的字迹——工整、细密、一丝不苟。每一起案件的日期、地点、被害人信息、现场特征、可疑人员名单,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列。有些地方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还有一些从内部文件上抄录的内容。

“九七年的时候,我是档案室的助理员。”老周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塞了回去,“当时‘雨夜’专案组借调了不少人,我是负责整理卷宗和归档的。专案组解散那天,我把所有卷宗都整理好、编号、装盒,准备移送档案室存档。”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三卷卷宗只剩这一卷了。另外两卷凭空消失。借阅登记本上没有记录,专案组的人说不是他们拿的。我们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陆沉舟翻着那些手写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看。老周的记录很详细,甚至详细到了不该出现在一份存档卷宗里的程度——比如某次案情分析会上某位领导说了什么话,某位专家提交了什么意见,某条线索为什么被放弃。

“这些是你当时记的?”

“我当时就养成习惯了。”老周说,“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沉舟翻到中间的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省厅犯罪心理顾问——沈厌,剖绘意见摘要。”

他放下笔记,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点了点头:“七年前‘雨夜屠夫案’重启调查的时候,省厅请沈厌做过一次心理剖绘。我那时候已经调到档案室了,但专案组有人跟我关系不错,把这份摘要抄了一份给我。”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今天要去见他。”老周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陆队,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沈厌——他不是个正常人。”

“我听说了。”

“你听说的那些,可能都是真的。”老周站起来,把铁皮柜锁好,把那包烟重新塞回口袋,“但我告诉你,全警局几百号搞犯罪心理的,真正有本事的,可能只有他一个。”

他把档案袋和笔记本都推到陆沉舟面前:“这些东西你先拿着看。看完了你要觉得有用,你就用;你要觉得没用,烧了也行。但今天去见沈厌,我劝你——”

“劝我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去看吧。见了你就知道了。”

陆沉舟把档案袋和笔记本装进手提包,向老周道了谢,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上班了——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整栋楼从夜里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变成了一台嗡嗡运转的机器。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顾文昭已经在了。顾文昭坐在他的位置上,正用他的杯子喝他的茶。

“你来得正好。”顾文昭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上的座机,“政治处刚才来电话,说你的新搭档今天到位,让你去接一下。”

“什么新搭档?”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秘书。”顾文昭站起来,让出椅子,“但政治处那个女的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最好听听。”

“什么话?”

“她说——‘你们陆队长要的那位专家,我们已经协调好了,今天报到。’”顾文昭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那位专家’——政治处的人一般不会用这种称呼。能让他们用‘那位’来形容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沉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他拿起座机,拨了政治处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是政治处主任老孙的声音。

“孙主任,我是陆沉舟。你们给我安排的新搭档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沈厌。”老孙说,“犯罪心理方面的专家。省厅推荐过来的,我们协调了两周才把人调来。怎么,你没收到通知?”

陆沉舟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平,“什么时候到?”

“今天上午。你安排个人去接一下。”

“不用安排了,我自己去。”

他挂了电话,提起手提包就往外走。顾文昭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不是说今天要开案情分析会吗”,他头都没回。

“下午开。”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都是重案组的骨干。陆沉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周敏案的现场勘查报告和初步排查情况。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不算好看,但在座的没人敢问为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去接沈厌的小林——小林空着手,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斤黄莲。她身后跟着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人身上。

沈厌比陆沉舟想象的要年轻。

瘦,非常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黑色薄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西裤和一双看不出品牌的皮鞋。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透着冷意的苍白。五官立体,眉眼很深,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是刀裁出来的。头发比大多数警察留得要长一些,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半遮住一双深到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没有停留,没有表情,像是在扫描而不是在看人。

“沈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犯罪心理顾问。政治处让我来重案组报到。”

没有寒暄,没有“大家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就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等着别人给他安排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顾文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林。小林赶紧站起来指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沈老师,您坐这儿。”

沈厌走过去,坐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就没有任何动作了。他没有翻看桌上的材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在这里的物品,既不打算融入,也不打算离开。

陆沉舟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一半是抵触,因为他不喜欢这种目中无人的做派;另一半是好奇,因为他从没见过一个新人敢在重案组的第一次例会上摆出这种姿态。

“人到齐了。”陆沉舟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会。先说周敏案的进展情况。”

小林打开投影仪,把现场照片和排查情况投到白板上。

“死者周敏,三十五岁,本市人,离异,没有孩子,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人际关系简单,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案发当天上午正常上班,中午跟同事一起吃饭,下午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两点左右离开公司,三点零八分手机信号在玉兰路基站消失。”

“手机找到了吗?”陆沉舟问。

“没有。手机、钱包里的现金,还有她戴的一条金项链都不见了。我们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但——”

“不是抢劫。”

说话的是沈厌。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他依然没有抬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空白的小本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沈厌缓缓抬起眼睛,第一次与陆沉舟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块被冰封的黑色石头。

“我说,不是抢劫。”他重复了一遍,“抢劫杀人的现场特征是混乱和仓促,因为抢劫犯的目的是财物,杀人是手段或者意外。但这个现场——你们自己看照片。”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朝投影的方向指了指。

“死者双手被反绑,绳结规整,说明凶手在杀人之前花了时间来确保她被完全控制。这是控制欲的表现,不是为了抢东西。一刀毙命,精准切入颈动脉,说明凶手有足够的冷静和技巧,不是临时起意。现场没有被大面积翻动的痕迹,凶手只拿走了手机、现金和项链——”

“拿走了财物还不叫抢劫?”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插嘴。

沈厌的目光移到那个人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他拿走那些东西,不是因为需要钱,而是为了让你们以为是抢劫。”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手机用来拖延定位时间,现金和首饰用来制造虚假动机。一个真正的抢劫犯,不会在抢完东西之后还把受害者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整整齐齐地摆在仪表台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个空白的小本子上,仿佛刚才说的话已经用光了他今天全部的社交配额。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顾文昭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沈老师的分析有道理。至少从尸检来看,现场确实不像典型的抢劫杀人。我们可以把这条思路保留下来。”

陆沉舟看了沈厌一眼,没有说话。他心里承认沈厌说得有道理,但他不会当着全组人的面说。这个案子才刚开始,所有可能性都是开放的,现在就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继续说排查情况。”他翻开笔记本。

小林继续汇报:“调取了玉兰路周边十一个监控探头案发当天的录像,目前发现一个可疑目标。下午两点四十一分,一个穿深色雨衣、戴帽子的男子骑一辆黑色电动车进入玉兰路,三点十六分离开。进出时间与死亡时间窗口吻合。但雨衣和帽子遮挡了面部,电动车没有牌照,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电动车特征?”陆沉舟问。

“雅迪,黑色,车尾有一个白色塑料箱,像是送外卖或者快递用的。但我们把画面放大之后,箱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也就是说,这个人故意遮挡了面部,开着一辆没有牌照、没有标识的电动车,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地点。”陆沉舟总结道,“这已经够可疑了。”

“两个小时之内排查完玉兰路周边所有送外卖和快递的人员。”陆沉舟合上笔记本,语气不容置疑,“同时查全市有没有相同的电动车近期被盗或者被套牌的记录。”

“是。”

陆沉舟站起来,会议到此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有沈厌还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的意思。

陆沉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厌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陆沉舟注意到沈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清颜色,也看不出温度。

“沈顾问,既然调来重案组,就要守重案组的规矩。”陆沉舟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开会的时候,有问题可以提,但不要打断别人的发言。还有,桌上的卷宗,你应该先看完再下结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三天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沈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被训斥之后的服软,也不是不服气的倔强。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对这件事毫不关心的漠然。仿佛陆沉舟刚才说的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仿佛他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让他坐在这里,而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坐在这里。

“还有问题吗?”陆沉舟问。

沈厌低下头,把桌上那个空白的小本子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比陆沉舟还高出两三厘米,站起来的时候,那道视线是从上往下落的。

“办公室在哪?”他问,声音和之前一样平。

陆沉舟指了一下走廊的方向。沈厌没有任何回应,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幅很大,动作干净利落,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道里嘈杂的人声吞没。

顾文昭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怎么样?”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走廊尽头沈厌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那是一种不太满意的信号。

“鬼见愁。”他说。

这三个字既是刚才那个场景的总结,也是他对沈厌的第一个评价。

顾文昭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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