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六楼走廊最里面——原来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陆沉舟路过时,门敞着。里面的杂物已经清走了,只剩一张老旧办公桌和一把转椅。沈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风衣挂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一个瘦削而挺拔的轮廓。窗外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的东西下午会有人送过来。”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间之前是库房,条件差点,你先凑合。等有空办公室了再调。”
“不用。”沈厌的声音从前方的空气里传来,“这间就行。”
陆沉舟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也不再寒暄。他来不是为了关心沈厌的办公条件——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沈顾问,你之前在省厅做过犯罪心理顾问?”
“嗯。”
“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你给专案组做过一份剖绘报告?”
这一次,沈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来,日光从侧面落在脸上,将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像蜻蜓点水时翅膀的颤动。
“那份报告应该已经销毁了。”沈厌说。
“为什么?”
“因为专案组不喜欢我的结论。”沈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抓人的侧写,我给他们的是一份他们不愿意听的真相。”
陆沉舟走进房间,把门虚掩上。他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始终落在沈厌脸上。
“什么真相?”
沈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房间太小,两个人站进来后,空气都变得有些逼仄。窗外有警笛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嘈杂里。
“七年前那个案子,”沈厌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抓错人了。”
陆沉舟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
“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沈厌说,“但我的剖绘告诉我,那个被定罪的人不符合凶手的心理特征。他被抓的时候,我的剖绘已经提交了整整两周。专案组没有采纳,甚至连讨论都没有讨论。”
“所以你被调走了?”
“我自己走的。”沈厌转身重新面向窗户,“我要求调离省厅,去警校教书。眼不见为净。”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他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这种“我早就知道”式的马后炮。太多所谓的专家在案子破了之后跳出来说“我早就知道凶手是这样的人”,好像他们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但沈厌的语气里没有那种邀功的意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台在陈述事实的机器。
“你今天在会上说周敏案不是抢劫杀人。”陆沉舟换了个话题,“这也是你的‘剖绘’得出的结论?”
“不需要剖绘。”沈厌说,“看现场照片就够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
沈厌再次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的目光有了焦点——直直地落在陆沉舟的眼睛上,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穿透力。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厌从他沉默的态度里读出了所需的信息,转身把双手插进裤兜,面朝窗外。
“陆队,你是重案组组长,干了十几年刑侦,现场你看过不下一百个。周敏案的现场有什么特征,你比我清楚——冷静、精准、有仪式感。这不是一个第一次杀人的人能做出来的。但七年前的‘雨夜屠夫案’已经有人顶罪了,所以你不敢往下想。”
“我没有不敢。”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沈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沉舟的耳朵,“你是想确认我的看法,然后拿去说服你自己?还是想找个人替你做那个你不想做的判断?”
陆沉舟的拳头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确实不喜欢沈厌。
不是因为他的分析不对——恰恰相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那些陆沉舟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被人扒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但他是重案组组长,他的任务是破案,不是照顾自己的情绪。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出现场。”陆沉舟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所有重大案件,你都要参与前期的现场勘查和嫌疑人审讯。你的意见我会听取,但最终决定权在我。”
沈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舟转身走出房间。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脑勺一阵发凉。他站了十几秒,等那种被人看穿的不适感慢慢消退,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得承认,沈厌说的那些话,他确实想过。
从昨晚看到现场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抢劫杀人。但直觉不是证据,他需要的是物证、是人证、是完整的证据链。他不会因为一个心理顾问的几句话就改变侦查方向,但他也不会因为不喜欢这个人而拒绝接受可能有价值的信息。
这是一个警察应有的态度。
下午三点,案情分析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沈厌坐在了会议桌的侧面,面前依然摊着那个空白的小本子。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留下了几行字——不是文字,是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像是在画某种关联图。
“监控组那边有新进展吗?”陆沉舟主持会议。
小林站起来,把新截图投到白板上:“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玉兰路外围的一个治安探头里,拍到了那辆黑色电动车的车牌——虽然被泥巴糊住了一部分,但通过技术处理,恢复出了三个数字和两个字母。”
“查到车主了吗?”
“查到了。”小林的表情有些微妙,“车主叫韩志强,三十五岁,无固定职业,有两次前科——一次盗窃,一次故意伤害。但我们查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三天前已经被拘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原因被拘留?”陆沉舟问。
“打架斗殴,城南派出所抓的,现在人还在拘留所里。”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天前就被拘留了,而周敏案发生在昨天下午。这意味着韩志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辆电动车要么是被别人骑了,要么就是别人套了他的牌照。
“去拘留所核实韩志强的具体拘留时间,精确到分钟。同时查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有谁接触过他的车或者牌照。”
“是。”
陆沉舟正要继续布置任务,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
“不用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沈厌。
沈厌靠在椅子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搁在腹部,目光平视着白板上的电动车截图。他说话时甚至没有看陆沉舟,就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陆沉舟的语气比上一次更冷了一些。他容忍不了同一个人的第二次打断。
“我说不用查了。”沈厌终于把目光移过来,与陆沉舟撞在一起,“第一,一个有过两次前科的人,不会蠢到用自己的牌照去作案现场而不做任何伪装。第二,如果他真的蠢到那种程度,他也不会在作案之后把电动车停在监控能拍到的位置。第三——”他顿了一下,“你们看到的那块泥巴糊住车牌的位置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糊上去的,目的是让你们花时间去恢复,而不是去追真正的线索。”
陆沉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有什么建议?”
“查这辆电动车的真实车主。”沈厌说,“套牌的可能性百分之七十,偷车的可能性百分之三十。如果是套牌,那么真正那辆车的车主——不是韩志强——就是我们需要找的人。因为套牌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准备好的。”
他说完,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又画了几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他得承认,沈厌的推理逻辑是对的——尽管他的态度令人极不愉快,但他的脑子确实好用。
“按他说的做。”陆沉舟对林小禾说,“查电动车的原始登记信息,找到真正的车主。另外,调取韩志强的详细审讯记录,看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是。”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陆沉舟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离开,沈厌忽然开口了。
“陆队。”
陆沉舟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厌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陆沉舟,眼神和之前一样冷,但在那片冰冷的深处,陆沉舟好像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期待。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周敏案对不对?”沈厌说,“你在查另一个案子。一个比周敏案更久远、更复杂的案子。”
陆沉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要查那个案子,你需要我。”沈厌的语气没有任何谦虚的成分,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因为那个案子的凶手,不是一个靠物证就能抓到的人。”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明天早上八点,跟我去城南。”他最终说,打开了门,“周敏案的现场,我需要你重新看一遍。用你的方式。”
他走了出去,没有关门。
身后传来沈厌收东西的声音——笔帽扣上的咔嗒声,本子合上的闷响,椅子被推回原位的摩擦声。然后是一串稳健的脚步声,经过走廊,走向另一个方向。
陆沉舟站在走廊的窗户前,望着楼下的停车场。下午的阳光很淡,被云层滤过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光,落在水泥地上,连个影子都照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周昨晚发的那条短信。
“明天来的时候,一个人来。”
现在他是两个人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隐约感觉到,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会变成什么样,他说不上来,也不想猜。
他关掉手机屏幕,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稳健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