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裁员的那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但直到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天上一滴雨都没落。
人事部的小张在后面喊了一声“乔乔,保重”,声音里带着那种解脱式的轻快。
我没回头。
二十四岁,大专学历,三年行政经验。
存款四位数,房东在微信上催了三次房租,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招聘网站。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没有退路这种事,我从小就知道。
十八岁离开福利院之后,我同时打三份工攒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大专三年,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毕业时一次性还清了助学贷款。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完了,以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合租的小单间,就算抓住了什么可靠的东西。
结果被裁员只用了三分钟。
我盯着招聘页面,一行一行地往下刷。客服,销售,夜班分拣——月薪都没过六千,房租就要去掉快一半。
“墓园管理员,月薪1.2万,包住宿,夜班补助另算。”
我盯着这条招聘信息看了至少两分钟。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荒诞——我殷断乔,居然在认真考虑一份守墓的工作。
但数字不会骗人,1.2万,包住宿,意味着我可以把房租省下来。攒够半年的生活费,再慢慢找下家。
我拨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老,干巴巴的。
他问我来不来,我说来。
随后报了个地址,城郊,从市区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然后要再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他说如果今晚就能上岗,月薪翻倍,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他连面试都没安排,甚至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没问,就只要今晚到,就能月薪翻倍?
对钱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行吧,反正也没什么可骗的了。一个快交不起房租的人,还有什么值得骗的呢?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坐了最后一班去城郊的公交车。
车上除了我和司机,只有两个人。
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太太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靠在后门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没太在意,把背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气温降得太快了,明明是九月初,车窗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用手擦了一下玻璃,指尖碰到的地方,冰凉得不像是玻璃,像是冰块。
我缩回手,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
第三排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座位上只剩下一团皱巴巴的灰色布片。
像是一件脱下来的外套被随意丢在那里。
但那个老太太就坐在那,我是亲眼看见她坐上去的,她没有站起来过,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就那么消失了?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我转过头去看后门边的中年男人,他还在。但当我仔细看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肩膀的弧度、头歪的角度、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的位置,分毫未差。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凉气从我的尾椎骨蹿上来,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他不呼吸。
“姑娘。”
我猛地回头。
公交车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隔断门打开了,探出半边身子看着我。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皱巴巴的制服,表情像是看惯了我这种大惊小怪的乘客。
“终点站到了,”他说,“赶紧下车。”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两个人——
他没等我说话,直接动手打开了车门。
一股浓重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山下城区的灯光已经变得很远很远。
我回头看车内,那个中年男人还在,灰布片还在。司机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熄了火。
“走你的,”他说,“别回头看。”
我没听他的,我走出三步就回了头。
公交车停在站台上,车内灯全灭了。隔着脏兮兮的玻璃,我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太太并排坐在最后一排,四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我吓的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山路没有路灯,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呼吸又急又重,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我的脊椎。
手机的灯打出来惨白惨白的一小片光,照着脚下的水泥路面,照着路两边比我高的杂草,照着偶尔从草丛里探出来的墓碑。
等等,墓碑?
我猛地停下来,手机的灯光往左边一照——一座半人多高的灰色石碑立在我一步远的地方,上面刻着字,但我没敢细看。
我又往右边照,又是一座。
再往前照,十米外,又是一座。
我已经跑进墓园了。
就在这时,前边亮起一束暖黄色的光。一个人影站在十来步外,手里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橘红色的火光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来了?我姓陈,随你怎么叫。”那声音说,干巴巴的,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陈伯?
陈伯长得很吓人,这一点我不想替他美化。
他的脸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两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球倒是亮的,但亮得不正常,像两粒被人从死人眼眶里挖出来又塞进去的琉璃珠。
他佝偻着背,一身深蓝色的老式工装,手里那盏煤油灯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承认,在看到他的第一秒,我有转身再跑下山的冲动。
但他先开了口:“跑什么跑,就这胆子还来应聘?”
他这话的语气太随意了,像是一个老师在训学生,反而让我镇定了点。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被人指出来说破了,就好像不好意思再那么浓烈下去。再说我也确实没什么退路,这点恐惧和交不起房租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尽力平稳情绪:“老爷爷,刚刚我来的车上…”
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不错,就是你,留下吧。”
他眼底流露出淡淡的欣赏,我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