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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16:17:48

“您好我叫……殷断乔。”我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大概算不上热络。对一个陌生人,我也没什么好热络的。

陈伯似乎没在意我的冷淡,看了我一眼:“进来吧,先跟你讲讲规矩。”

陈伯带我进了值班室,一间灰扑扑的小平房,里外套间,外间是监控室,里间是宿舍。

墙上贴满了黄纸符咒,桌上有香炉,有香灰,搁板上一排供着不知道谁的黑白照片。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檀香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说不上诡异,但绝对算不上好闻。

他把煤油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往我面前一推。

“归园分东西两区,”他说,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你只巡东区,西区不要去,谁让你去都别去。西区的门我锁了,钥匙在我这,你不用管。”

“东区一共二十三条路,每天晚上十二点整出发,凌晨三点之前必须走完一圈。三点之后不要在外面逗留,回值班室把门反锁,窗帘拉好,到天亮之前不要再出去。”

“有事就告诉我,我会帮你走。”

我不知道是该做笔记还是该点头,最终选了先点头。

陈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人,更像在看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还有三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声音听起来多像活人,你不认识的,不要应。”

“第二,路上遇到贡品、纸钱、香烛,绕过去,不要踩,不要踢。”

“第三——”他停了一下,那两粒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不要在墓园里喊人的全名,尤其不要喊自己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不知道谁在听。”

窗外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屋外的树枝哗哗作响,香炉里的灰被卷起来,糊了我一脸。

我咳了两声,把灰尘拍掉,心里想着这个陈伯怕不是在这地方待久了有点神神叨叨。来都来了,月薪翻倍呢。再说了,不就是守个墓吗?能有多大事?

“成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记住了,谢谢您,陈伯。”

陈伯垂下眼皮,没再说话。

他走之前把钥匙给我,拎着煤油灯出了门。

我注意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对着夜色里某个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里,煤油灯的火光一点一点被吞没,最后连脚步声都没了。

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套间的宿舍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北的小窗。

窗帘是深红色的绒布,拉紧之后几乎不透光。我洗了把脸,换上睡衣,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床板很硬,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张不知道谁的符,朱砂画的,已经开始褪色。

这种地方,有这些也很合理。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精神诚实得多。失业后的连续焦虑和这一个半小时的山路让我累得像条狗,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人在外面翻动什么东西,纸张摩擦、塑料袋子窸窣、还有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嘎吱,嘎吱,像小动物在啃骨头。

我猛地睁开眼。

值班室的门是锁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不对,不只是门外——窗户外面也有。

四面八方都有,像是很多人围在这间小平房周围,每个人都在做着什么细小的动作,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白噪音。

我在床上躺了三十秒,试图说服自己那是老鼠,是野猫,是风吹树枝。

但那个嘎吱嘎吱的声音太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嚼脆骨,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带有一种机械般的耐心。

我最后还是起来了。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忍不住。就像你明知道看了会做噩梦,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床底下到底有什么。

我赤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陈伯走之前没有这东西,我确定。

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

然后我看到塑料袋自己在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拱,袋口被撑开了一截,露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我眯着眼睛仔细看——

是一块发糕,贡品用的那种,上面点着红枣,还插着三根已经熄灭的香。

塑料袋的口子继续被撑大,一只手从那里面伸了出来。

不,不是手。

是一只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指节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它抓住那块发糕,缩回袋子里。嘎吱。嘎吱。

咀嚼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保持站立的,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在尖叫,另一部分在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气说:殷断乔,你现在应该把门关上。

但我没有关门,我看到了更多。

不止我门口这一个塑料袋,墓道两旁,每一排墓碑前面,都有贡品。

有些是水果,有些是糕点,有些是酒。

而此刻,几乎每一份贡品前都有一个灰白色的影子,蹲着,或趴着,或以一种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姿态扭曲着。啃食,吞咽,从一个墓碑移到另一个墓碑。

那些影子动作很轻,很小心,但它们太多了。多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河,从东区的最东边一直淌到最西边,淹没了整座墓园的夜。

其中一个影子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它停下了咀嚼,慢慢扭过头来——如果那东西有头的话。

我看不清它的脸,但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眼睛。和公交车上那两个人一样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它朝我咧开了嘴。

我砰地关上了门。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窸窣声没有停,甚至变得更响了。

好像那些东西知道有人在看,故意嚼得更用力了。嘎吱,嘎吱。

我爬回了床上,把被子从头盖到脚。

我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我是在做梦。

公交车上的事也是梦,陈伯的煤油灯也是梦,贡品被吃掉也是梦。

全部都是梦,明天早上醒来我就还是在出租屋里,被催租的微信消息叫醒。然后继续投简历,继续找一份正常的、不需要跟死人打交道的工作。

我在这种自我催眠中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我真的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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