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我站在一条公路上,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路面,灰色的空气。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和公路尽头一团灰白色的雾。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短裤,凉鞋。
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发际线。
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不像正常组织的颜色。伤口上没有血,就好像这道伤疤从一开始就是长在那里的。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我。
“姐姐,”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张不开嘴,不是不想说话,是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完全动不了。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每天晚上我都去公交站台等车,可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
“我想回家。”
“我妈妈还在等我,她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姐姐,你帮我找到那个开车的人好不好?找到他,我就能走了。”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不像在哭,不像在笑,甚至不像悲伤。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已经不再期待答案的问题。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那只灰白色的、只有正常人一半大的小手,一直在揉搓自己的衣角。他的指尖泛着青紫色,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
和在贡品边啃食的“爪子”,一样的黑泥。
我想尖叫,我想跑。我想问你是谁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在吃贡品的东西。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男孩歪了一下头。
“不愿意吗?”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但眼泪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蓝色T恤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没关系,”他说,“你明天还会梦到我的,姐姐。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公路尽头的白雾猛地朝我涌过来。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湿透,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窗外天还没亮,窸窣声已经停了。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昨晚上还没有的——一张泛黄的老报纸剪报。
我拿起来看。
上面的标题是:
公交站车祸悬案 七岁男童当场身亡 肇事者仍在逃
报纸上的照片,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
额头上的那道疤,还没有出现。
我放下剪报,拿起手机,在浏览器里搜了“归园 公交车 男童 肇事逃逸”。
报道最后一行写着:如有线索,请联系号码……
我犹豫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我想了很多:这份工作月薪翻倍,包住宿,我还没有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如果掺和进一桩二十年前的悬案,可能会惹上麻烦。麻烦意味着可能丢掉工作,丢掉工作意味着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意味着——
算了。
那个小男孩说他已经等了二十年。
我殷断乔活了二十四年,最清楚一件事:等,是等不出结果的。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很低:“你好,哪位?”
我说:“我是归园的新守墓人,有个案子,二十年前的,关于一个七岁男孩在公交站被撞死的车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让你打的?”他问。
“没人,是一个……一个不坐上公交车就回不了家的孩子。”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
然后他说:“你在哪?”
“归园。”
“不要离开,我明天过来。”
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窸窣声彻底消失了。
阳光照在墓碑上,把那些灰色的石头染成了温暖的颜色。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掌心里多了一小块灰色的布片。
和公交车上那个老太太消失后留在座位上的布片,一模一样。
我把布片攥紧,闭上眼睛。
来都来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