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明天过来”,我以为至少是上午十点以后的事。
我估摸着怎么也得等到快中午,于是早上八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回笼觉。
结果刚闭上眼不到半小时,值班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我顶着一脑袋鸡窝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他比我高很多,肩背挺得笔直。
脸倒是好看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抿得紧,整张脸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干净又冷硬。
眼睛的颜色比正常人深,瞳孔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让人想起昨晚那些东西的黑眼珠,但他的眼白是干净的,里面倒映着我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鸡窝头滑到睡衣上的卡通熊,没有表情,但微微顿了一下。
“你就是殷断乔?”他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的。
“你贵姓啊?”我反问,语气大概不太客气。不是对他有意见,是我刚睡着就被吵醒,对谁都不会客气。
他把警官证翻开给我看了一眼,动作很快,像是例行公事。
沈渡。
“你昨晚打电话说的事,”他说,“详细讲。”
“你等我换个衣服。”
我砰地关上了门,门外没动静,他应该就站在那等着。
换好衣服出来,他果然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我把昨晚梦里的情景——小男孩的长相、伤口、说的话、公交站台等车的细节——全都讲了一遍。
讲的时候我的语气很平,但我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我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个动作?
沈渡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照片上是那个小男孩,蓝色T恤,短裤,凉鞋,笑得很灿烂。
和今早桌上那份剪报上的照片是同一张。
“他叫苏晓,”沈渡说,“二十年前在归园山下的公交站台被一辆货车撞倒,当场死亡。
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
沈渡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我接手开始,你是第一个声称‘见过’苏晓的人。”他说,“不是听说,不是迷信,是亲眼见到,并且主动打电话给刑警。”
“……你不觉得我疯了?”
“我见过比这更疯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安慰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不太舒服的事实。
看来这个沈渡不简单,算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确认一件事。”他说,“你说苏晓每天晚上都在公交站台等车,那个公交站在哪?”
“归园山脚下,下公交车之后要走四十分钟山路的那条公路边上。站牌还在,但早就没公交车经过那了。”
沈渡点了点头,“今晚我去那个公交站看看。”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他的语气不算凶,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找的是我,不是你。”我说,“你去了他可能不会出现。而且——”我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你一个活人去守公交站,万一遇到什么,你怎么办?你有经验?”
沈渡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的认可。
“行。晚上十一点,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等一下。那个——小男孩的家人还在吗?”
“在。”沈渡说,“但他妈妈不相信他是被撞死的。当年警方认定是意外,肇事逃逸的线索断了之后,她一个人扛了二十年。她每年清明都去归园给他扫墓,到现在都没再婚。”
“我想带他去见她。”
沈渡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
“你确定?”
“他等了二十年,不就是想回家吗?”
沈渡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他的步子很大很快,黑色冲锋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慢慢把门关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白天我补了几个小时的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值班室的桌上多了两个保温盒——一份青椒肉丝盖饭,一碗莲藕排骨汤。盖饭还冒着热气,汤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饭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吃了。
陈伯的字写得很丑,像小学生刚学会握笔,歪歪扭扭的。
但我看着那两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对她好。因为不知道怎么还。
我吃完了所有的饭,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洗碗的时候,我看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的轮廓像一条巨兽的脊背,缓缓沉入墨色的水里。
我换上最厚的衣服——归园山上的夜风不是一般的凉——把手机、手电筒、充电宝、还有昨天陈伯给我的一小包朱砂塞进口袋。
朱砂是他走之前留下的,没说干什么用,只说“带上,防身”。
他似乎知道我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