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晚上十点半到的山下公交站。
迟到了。
站牌确实还在,但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了。
铁制的站牌柱子上锈迹斑斑,像是被人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墓碑。
站台是一小块水泥地,长满了青苔,边上有半截水泥长椅,椅面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长出几根枯草。
沈渡比我早到,他的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灯全关了,人也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截黑色的雕塑。
他看到我,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有穿冲锋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腰间别着一个对讲机和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把枪。
“你不该带那个。”我说。
“带什么?”
“枪,对鬼没用。”我故意说得一本正经,想看看他的反应。
“你迟到了。”
沈渡说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了两秒,从夹克里侧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小瓶矿泉水,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符纸,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
“这是什么?”
“圣水,开过光的。”
我愣住了,“你……你信这个?”
“我见过比这更疯的事。”他重复了早上说过的话。这次我注意到他说“见过”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站台旁边的黑暗处扫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信”,他是“知道”。
他身上的秘密,还真是让人好奇。
我没有追问,对不熟的人,我一向不多话。他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问也问不出来。
晚上十一点整,远处的山路上响起了风声。
声音里有节奏,有韵律,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打地面。咚,咚,咚。越来越近。
沈渡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右手伸向腰间,但我看到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向的是站台另一侧的空地,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看不到他看到的,但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混乱的,杂沓的,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急促有的迟缓,从四面八方朝这个站台涌过来。
空气变得又湿又冷,像有什么东西把温度从我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抽走。
然后我看到了公交车。
一辆灰白色的、漆面斑驳的老式公交车,从山路尽头的黑暗中无声地滑了出来。
它没有车灯,没有发动机的声音,甚至没有轮子碾过路面的摩擦声。
它就那么静悄悄地开过来,像一张纸片被风吹着移动。
车窗里亮着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人。
第三排,穿灰衣服的老太太。
后门边,中年男人。
他们的眼睛在车窗的玻璃后面亮着,没有眼白,全黑的,直直地看向我。
公交车没有停,它经过站台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瞬,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滑去,消失在更深更浓的夜色里。
脚步声也跟着消失了。
空气重新变得干燥,温度一点点回升。我再回头去看站台——长椅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蓝色T恤,短裤,凉鞋。
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苏晓坐在那,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轻轻地晃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小手,没有看我们。
“姐姐,”他说,声音软糯糯的,却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辆车还是没停。”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余光看到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让自己和苏晓平视。
“苏晓,”我说,“姐姐带你去见妈妈,好不好?”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黑泥,没有红色眼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比眼泪更让人难受——是小心翼翼的期待,怕被拒绝的期待。
“我还能见到妈妈吗?”他问,“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能。”我说。
“她会怕我吗?”
“不会。”
“你骗人。”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疑,他说“你骗人”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
我只好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你妈妈看不见你。”
我好像从鬼脸上看到了尴尬。
“姐姐,”他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找到那个开车的人?找到他。我就想走了,这件事我已经说了二十年了。”
我正要开口,沈渡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苏晓。”
苏晓抬起头看向沈渡。
沈渡蹲了下来,和我并排。
他的表情还是冷硬的,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妈妈的地址我知道,”他说,“每一年清明她都会去看你,风雨无阻,二十年没断过。她种的那棵小柏树已经长到两米高了。”
苏晓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害怕你,”沈渡说,“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答案。你可能给不了她答案——肇事的人还没找到——但她至少要知道,你还好好的,你还想她。”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晓从长椅上跳了下来。他的凉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灰白色的小手,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
“姐姐,你带我去吧。”
那根冰凉的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我不想甩开。
我牵住了他的手。
沈渡开着车,我坐在副驾,苏晓坐在后座。
上车之前沈渡看了后视镜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像是透过镜子在看一个自己找了很多年却始终不敢面对的东西。
从我坐的位置,只能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苏晓的一点轮廓。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座中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那些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忽隐忽现。
“姐姐,”他突然开口。
“嗯?”
“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右转。”
沈渡和我对视了一眼,导航显示苏晓妈妈家的地址是直行。
“为什么右转?”沈渡问。
苏晓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拽着我衣角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姐姐,有东西在前面。”
话音刚落,我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