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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20:09:14

周六的早晨,阳光比平时来得更慷慨些,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金色。

杨博文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身旁。左奇函那侧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昨晚根本没人睡过。

只有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陷,证明左奇函确实在这里躺过。

杨博文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八点半。对于周末来说,不算太早,但左奇函已经起床了——这人到底几点醒的?

他打着哈欠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后院,左奇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窗户,正在打电话。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身形挺拔,晨光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杨博文也能感觉到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六个保镖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站在花园边缘,有的在车库旁,看似随意,但位置恰好能覆盖整个后院的视野,没有任何死角。他们像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的。

杨博文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等他下楼时,左奇函已经打完电话,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纸质报纸,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左母在厨房忙活,左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博文醒了?快来吃早餐。”左母端着煎蛋出来,看见杨博文,眼睛笑成月牙,“奇函,别看了,先吃饭。”

左奇函放下报纸,折好放在一旁,动作很规整。

早餐是典型的中式:白粥,煎蛋,小菜,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左母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尤其对左奇函,恨不得把他碗堆成小山。

“妈,够了。”左奇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左母立刻停手,有点讪讪地笑:“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杨博文低头喝粥,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偷偷瞄左奇函。

左奇函吃饭的样子很“标准”:背挺得很直,碗端得很稳,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均匀,不快不慢。和他记忆里那个会抢他碗里肉、会吃得满嘴油、会偷偷把不喜欢的青菜拨到他碗里的左千哥哥,判若两人。

“对了,”左母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下周六是陈阿姨家孙子的满月酒,请了我们全家。奇函刚回来,正好带你去见见人,陈阿姨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可喜欢抱你了……”

左奇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得。”

“记得就好,”左母很高兴,“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博文也去,好久没见陈阿姨了,她还念叨你呢。”

杨博文乖乖点头:“好。”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我吃好了。”

“这么快?再吃点包子……”

“饱了。”左奇函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左父从新闻里抬起头。

“处理点事。”左奇函没细说,走到玄关换鞋。

杨博文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放下筷子:“我、我也去!”

左奇函回头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去办事。”

“我可以自己待着,不打扰你!”杨博文连忙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作业做完了,在家也没事……”

左母看看儿子,又看看左奇函,试探着说:“要不……让博文跟你去?他周末在家也无聊,出去转转也好。”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下头:“去换衣服。”

“马上!”杨博文立刻窜上楼,不到五分钟就换好衣服冲下来,头发都跑乱了。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走吧。”

车上,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心情有点雀跃。这是他第一次跟左奇函单独出门——如果不算每天上下学接送的话。

“左千哥哥,我们去哪?”他忍不住问。

“公司。”左奇函言简意赅。

“你的公司?”

“嗯。”

杨博文还想问是什么公司,但看左奇函已经闭上眼睛假寐,只好把话咽回去,转头看窗外。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很气派。杨博文跟着左奇函下车,六个保镖也下车,两个跟在身后,四个散开,隐入周围的人群。

“左少。”前台是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看见左奇函立刻站起来,恭敬地鞠躬。

左奇函点了下头,径直走向专用电梯。杨博文连忙跟上,好奇地打量四周。大厅很宽敞,人来人往,但都很安静,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走路带风。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外面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在忙碌,看见左奇函,都停下手里的事,恭敬地打招呼:“左少。”

左奇函脚步没停,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杨博文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他低下头,盯着左奇函的鞋跟。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冷硬,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左奇函这个人一样。

“你自己玩。”左奇函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那边有书,有平板,想吃什么喝什么跟林秘书说。”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敲门进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左少,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还有,下午两点和天盛的会议,李总那边问您能不能提前到一点半?”

左奇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签字:“可以。另外,把上季度的财报整理一份给我,下班前要。”

“是。”林秘书接过签好的文件,目光在杨博文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退了出去。

杨博文在沙发上坐下,有点无措。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左奇函敲键盘和翻文件的声音。他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都是经济、金融、管理类的,厚得像砖头。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也是财经类的。

他拿出手机,想玩会儿游戏,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好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宏观经济学原理》,翻开,看了两页就开始眼皮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左奇函头也没抬。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式唐装,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盒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

“左少,没打扰吧?”男人声音洪亮,带着点口音。

左奇函这才抬起头,看见来人,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陈叔,请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来给你送个东西。”陈叔笑着摆手,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杨博文身上,顿了一下,“这位是?”

左奇函看向杨博文,杨博文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

“我弟弟,杨博文。”左奇函说,语气自然,然后转向杨博文,“博文,叫陈叔。”

“陈叔好。”杨博文乖乖叫人。

“杨博文……”陈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哦!老杨家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笑得更开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杨博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陈叔又看向左奇函,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奇函啊,你这刚回来,就忙着带弟弟来公司,真是个好哥哥。”

左奇函没接话,只是问:“陈叔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陈叔把紫檀木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块玉佩,用红绳系着,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这是你爸妈当年在我这儿定做的,说是一块给你,一块给博文。后来你……出了事,这玉佩就一直在我这儿放着。现在你回来了,正好物归原主。”

左奇函看着那两块玉佩,没动。

杨博文也愣住了,看着盒子里那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玉佩……”左奇函开口,声音很平,“有什么说法吗?”

陈叔笑了,看看左奇函,又看看杨博文,意味深长地说:“你爸妈没跟你说?这是当年你们俩满月的时候,两家一起定做的,用的是同一块玉料。一块刻了‘奇函’,一块刻了‘博文’,合起来是‘奇文’,取‘奇文共赏’的意思。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这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办公室里很安静,杨博文还是听清了:

“这是定亲信物。”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杨博文睁大眼睛,看着那两块玉佩,又看看左奇函,脑子“嗡”的一声。

定、定亲信物?!

左奇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博文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陈叔,”左奇函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种玩笑不好开。”

“哎,这怎么是玩笑?”陈叔正色道,“当年你爸和杨叔,那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夫人又同时怀孕,就说好了,如果是一儿一女,就结为亲家。如果是两个儿子,就结为兄弟。结果生下来,都是儿子,但感情好啊,就想着,亲家做不成,那就定个娃娃亲,等长大了,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他拿起其中一块玉佩,递给左奇函:“这是你的,刻着‘博文’。”

又拿起另一块,递给杨博文:“这是博文的,刻着‘奇函’。”

杨博文愣愣地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果然刻着两个小字:奇函。字体古朴,是篆书。

“这玉佩,是一对。”陈叔继续说,“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同一块料子,一分为二。你俩从小戴着,能保平安,长大了……要是彼此有意,那这玉佩就是信物。要是没那意思,就当个念想,毕竟是你们父母的一片心意。”

他看看左奇函,又看看杨博文,笑了:“不过我看啊,你俩有缘。奇函丢了十五年,都能找回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而且一回来就这么护着弟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左奇函打断他:“陈叔,我们还有事。”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头:“好好好,我懂,我懂。年轻人脸皮薄,不说了不说了。玉佩送到,我就先走了,你们忙,你们忙。”

他说着,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又朝杨博文笑了笑,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杨博文握着那块刻着“奇函”的玉佩,手心在冒汗。他偷偷看向左奇函,左奇函也拿着那块刻着“博文”的玉佩,目光落在上面,看不清情绪。

“左、左千哥哥……”杨博文小声开口,声音都有点抖,“这个……我、我不知道……”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把玉佩放进盒子,合上盖子,“收着吧。”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杨博文心里更慌。

“那……那娃娃亲的事……”杨博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一辈的玩笑话,不用当真。”左奇函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玉佩你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就收起来。”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左奇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有点闷,像堵了团棉花。

左奇函重新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我让林秘书带你去休息室。”他说,按下内线电话,“林秘书,来一下。”

很快,林秘书敲门进来。

“带他去休息室,准备点吃的。”左奇函说,没看杨博文。

“是。”林秘书恭敬地点头,然后看向杨博文,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少爷,这边请。”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跟着林秘书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人的身影。

杨博文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玉的温润透过皮肤传来,但他却觉得,那块玉有点烫手。

休息室里,林秘书给他准备了果汁和点心,还贴心地问他想不想看电影或者打游戏。杨博文摇摇头,说了声谢谢,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里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奇函”两个字清晰可见。

娃娃亲。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想起小时候,大人们总开玩笑,说他长得秀气,像小姑娘,以后给左千哥哥当媳妇好了。那时候他不懂,还傻乎乎地问“媳妇是什么”,大人们就笑得更欢了。

后来左奇函丢了,再没人开这种玩笑。他也渐渐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这枚玉佩,还有陈叔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记忆盒子。

原来不是玩笑。

至少,不完全是。

杨博文把玉佩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玉质纯净,几乎没有杂质,雕刻的纹路也很精致。他摩挲着上面的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左奇函的那块,刻着“博文”。

他也会这样摩挲这两个字吗?

杨博文脸有点热,赶紧放下玉佩,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点。

他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会儿书,玩了一会儿手机,但总心不在焉。中间林秘书进来过两次,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都摇头。

傍晚,左奇函终于忙完,来接他回家。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左奇函闭目养神,杨博文看着窗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心都是汗。

回到家,左母已经准备好晚饭。吃饭时,左母问起今天去公司怎么样,杨博文含糊地说还好,左奇函则一句话带过。

“对了,”左母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今天陈叔给我打电话了,说玉佩送到了。你们看到了吧?那可是好东西,当年我和你杨阿姨一起挑的料子……”

左奇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杨博文埋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说起来,”左父也开口,语气带着感慨,“当年定这娃娃亲,也就是个玩笑,谁知道后来……唉,不过现在奇函回来了,这玉佩也算是个念想,你们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

杨博文小声说:“知道了,爸。”

晚饭后,左奇函又去了书房。杨博文洗了澡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玉佩发呆。

门被推开,左奇函走进来。他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领口。

他走到床边,看见杨博文手里的玉佩,目光停顿了一下。

“还没收起来?”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杨博文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把玉佩塞到枕头底下:“马、马上就收……”

左奇函没说话,擦着头发,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后院,一片清辉。

杨博文偷偷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消失在衣领深处。那块刻着“博文”的玉佩,不知道被他收在哪里了,是戴着了,还是收起来了?

“左千哥哥,”杨博文小声开口,“你那块玉佩……你戴吗?”

左奇函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很淡:“不戴。”

“……哦。”

杨博文低下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也是,左奇函怎么会戴这种东西。他看起来就不是会戴玉佩的人。

“戴着不方便。”左奇函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容易磕碰。”

杨博文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左奇函已经擦干头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睡了。”

“哦……好。”杨博文赶紧也躺下,关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

杨博文侧躺着,面对左奇函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左奇函脸上,照亮了他闭着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

他真好看。杨博文想,比小时候还要好看,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好看,像高岭上的雪,好看,但碰不到。

枕头下的玉佩硌得他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杨博文快睡着时,他听见左奇函很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玉佩,收好。”

“别弄丢了。”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彻底陷入睡眠。

左奇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杨博文的方向。少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

手伸到枕头下,摸出那块刻着“博文”的玉佩。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摩挲着上面的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博文”。

两个字,像某种烙印,烫在心底最深处。

他闭上眼,把玉佩握在掌心,收紧。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少年熟睡,另一个少年握着玉佩,一夜无眠。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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