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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20:09:14

傍晚六点,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杨博文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空气里有五月特有的、草木生长的味道。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讨论着晚上的作业、新出的游戏、隔壁班的八卦,声音嘈杂,充满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老位置。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杨博文知道,左奇函一定在车里等他。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温暖,又有些陌生。

过去十五年,每天放学,要么是王叔开车来,要么是自己坐公交回家。家里有热好的饭菜,有父母的询问,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现在,缺的那块回来了。

可杨博文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他忽然想起中午在食堂,同桌周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博文,早上送你来的是谁啊?卧槽,那车,那气场,还有那俩跟门神似的保镖——你啥时候认识这种大佬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杨博文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含糊地说:“我哥。”

“你哥?”周扬瞪大眼,“你不是独生子吗?哪来的哥?表哥?堂哥?”

“……就是哥哥。”杨博文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闷头吃饭。

“亲哥?”周扬追问,“可你不是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吗?等等……”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该不会是你家以前走丢的那个……?”

杨博文筷子一顿。

“真是啊?”周扬倒吸一口凉气,“我听我妈提过一嘴,说你爸妈以前还有个儿子,很小的时候丢了……真是他?找回来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嘴里的排骨忽然没了味道。

“我的天……”周扬喃喃,“这得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吧?丢了十五年还能找回来?他现在干嘛的?看起来好牛逼的样子……”

“吃饭。”杨博文打断他,不想再多说。

但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他的思绪却飘到十五年前,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里。

五岁的左千哥哥,会把他放在肩上摘槐花。会在他摔倒时第一时间冲过来。会在雷雨天捂住他的耳朵,说“文文不怕”。会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说“你吃,我饱了”。

那时候的左千哥哥,眼睛是亮的,笑容是暖的,手心是热的。

和现在这个冷漠的、疏离的、眼神像结了冰的左奇函,像是两个人。

中间隔着的,是十五年的空白。

一片他完全不了解的、漫长的、黑暗的空白。

杨博文握紧了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车旁,一个保镖替他拉开车门。杨博文弯腰钻进去,果然看见左奇函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更加分明。

“左千哥哥。”杨博文小声叫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左奇函“嗯”了一声,视线没从平板上移开,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像是在处理什么文件。几秒钟后,他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他才转过头看向杨博文。

“今天怎么样?”

很平常的询问,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杨博文还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左奇函会问这个。

“还、还好。”他下意识地回答,“就是数学测验,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左奇函点点头,没说什么,示意司机开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杨博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他想问,你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

他想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他想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种的向日葵吗,后来开花了,特别大一朵,你说要摘下来送给我,结果被蜜蜂追了三条街。

但他问不出口。

那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十五年,对左奇函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值得回忆的时光。那些伤疤,那种冷漠,那些保镖,都像某种无声的警告,告诉他:别问,别碰,别靠近。

“在想什么?”

左奇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杨博文的思绪。

杨博文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左奇函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夜晚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此刻,那里面映着他的脸,小小的,带着点慌张。

“没、没想什么。”杨博文下意识地摇头,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妈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让阿姨做了。”

杨博文“哦”了一声,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甜的是左奇函记得他喜欢吃什么,酸的是……这可能是从爸妈那里听来的,而不是他自己记得的。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是左奇函先开口:“在学校,有人找你麻烦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

左奇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真没有?”

“……真没有。”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大家都挺好的,老师也挺好的。”

左奇函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杨博文总觉得,他好像并不完全相信。

车很快到家。晚餐果然有糖醋排骨,还有左奇函小时候爱吃的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满满一桌,丰盛得像是过年。

左母不停地给左奇函夹菜,眼眶又有点红:“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十五年,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左母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也不说好吃不好吃。

杨博文看着,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晚饭后,左奇函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杨博文在客厅陪爸妈看了会儿电视,但心神不宁,眼睛总往书房的方向瞟。

九点多,他洗漱完回到房间,左奇函还没回来。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已经很旧了,光芒微弱,但在全黑的环境里,依然能看见。他记得贴这些星星的那天,是他四岁生日,左奇函五岁。他们搬着凳子,左奇函站在上面,他负责递星星。贴歪了好几颗,胶水弄得满手都是,但最后关灯的时候,满天花板的星星,他开心得一直在床上蹦。

“左千哥哥!你看!像真的星星!”

“嗯。”

“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看星星!”

“好。”

后来左奇函丢了,他每晚都看着这些星星入睡,假装哥哥还在身边。

再后来,他长大了,知道这些只是夜光贴纸,不是真的星星。也知道,左千哥哥可能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没让爸妈换掉这些星星。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博文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左奇函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杨博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轻微的晃动。

杨博文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绵长。但心跳得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睡不着?”

左奇函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杨博文身体一僵,知道装不下去了,只好睁开眼睛,小声说:“……有点。”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些星星,还在。”

杨博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天花板上的夜光贴纸。

“嗯……”杨博文也看向天花板,“爸妈说换房子的时候,我非要留着这个房间的样子,所以……就一直在。”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褪色了。”

“嗯,十五年了。”杨博文说,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胶水也不粘了,有几颗快掉下来了,我用透明胶粘了一下。”

左奇函没再接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杨博文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鼓起勇气,翻了个身,面向左奇函。左奇函也侧过头,看向他。黑暗中,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触。

“左千哥哥,”杨博文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还记得这些星星吗?”

左奇函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微弱的光点,很久,才说:“记得。”

“记得我们是怎么贴的吗?”

“记得。”左奇函的声音很平,“你负责递,我负责贴。贴歪了三次,胶水弄得到处都是,被妈骂了。”

杨博文鼻子一酸。

他还记得。

“那……”杨博文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那你……还记得别的吗?比如……后院的秋千,我们一起荡的。还有……槐花饼,你说要摘槐花让妈妈做,结果爬树摔下来了,膝盖磕破了,还骗我说不疼……”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左奇函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中,杨博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重量。

然后,左奇函开口,声音很低,很缓:

“记得秋千。记得槐花。记得你三岁那年夏天,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哭着说不睡觉,我帮你涂花露水,涂了半小时,你才睡着。”

“记得你四岁生日,非要吃冰淇淋,吃多了拉肚子,半夜去医院,我背着你,你趴在我背上哭,说再也不吃冰淇淋了,结果第二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记得你五岁……我走丢那天,你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糖,说怕我走丢。我说,就过个马路,马上回来。”

左奇函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我就没回来。”

杨博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停地流,很快打湿了枕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这十五年每天都在想你,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左奇函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皮肤,有点粗糙,但很暖。

“别哭。”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杨博文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杨博文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左奇函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擦他的眼泪,一遍又一遍,耐心得不像他。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才勉强止住眼泪,但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在黑暗中像只兔子。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

“那……那十五年……你到底……”

话没说完,但他知道左奇函懂。

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重新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就在杨博文以为左奇函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被人捡走了。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对我很好。送我去最好的学校,教我很多东西。十八岁,他们去世了,我接手了他们留下的……一些生意。”

他说得很简单,很笼统,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但杨博文知道,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是十五年漫长的、他无法想象的时光。

“那……”杨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些疤……”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才说:

“意外。”

两个字,堵住了所有后续的问题。

杨博文不说话了。他知道左奇函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那些伤疤,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保镖,那十五年……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谜团,而他被挡在门外,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也很委屈。

为什么左千哥哥回来了,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能碰到他,但就是走不进他的世界。那十五年像一道天堑,横在他们之间,他在这头,左奇函在那头。

“睡吧。”左奇函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杨博文“嗯”了一声,翻过身,背对着左奇函。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敢擦,怕被听见。

身后传来窸窣声,然后,一只手很轻地搭在他背上,像昨晚那样,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杨博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

左奇函拍着他背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听见左奇函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带着十五年的重量。

然后,左奇函的手移到他的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杨博文从未听过的、类似温柔的东西,“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杨博文用力点头,点得枕头都在颤。

左奇函的手停在他头上,很久,才慢慢收回。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博文哭累了,眼皮越来越沉,在左奇函一下一下的轻拍中,意识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左奇函说了句什么,很轻,很模糊,像幻觉。

他说:

“那些空白,我自己都填不满,怎么告诉你。”

但杨博文太困了,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无意识地往左奇函的方向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寻找热源。

左奇函看着黑暗中少年蜷缩的背影,许久,才闭上眼睛。

那些伤疤,那些黑暗,那些他不想也不能说出口的过往,就像天花板上的星星,看似在发光,其实只是吸收了过去的光,在黑暗里,勉强维持一点虚假的明亮。

而他,宁愿杨博文永远只看见这点虚假的明亮。

也不要他知道,那些光背后,是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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