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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29 20:09:14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线中有微尘缓缓浮动,像被时光遗忘的细小碎片。

左奇函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五点三十分,分秒不差。这是过去十五年养成的习惯——在危险的环境里,睡眠必须是浅的,醒来必须是瞬间的,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必须是时刻在线的。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

首先感受到的是陌生的触感。手臂被什么压着,有点麻。然后是温度,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均匀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传递过来,紧贴着他的手臂。

呼吸声。很轻,均匀,就在耳边。

左奇函慢慢转过头。

杨博文睡在他旁边,脸朝着他的方向。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少年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松松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

和昨晚睡着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左奇函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打量这个房间。

晨光中的一切比昨晚清晰。书架、书桌、衣柜,都是他记忆中的位置,但样式换了。墙上的海报从奥特曼换成了他不认识的海报。床头柜上除了那个掉漆的机器人模型,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杨博文和父母的合影,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杨博文还小一些,笑得眼睛弯弯。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就像旁边这个人。

左奇函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动作很慢,尽量不惊动旁边的人。但杨博文还是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左奇函停下动作,等他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

手臂自由了,但麻意还没消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杨博文脸上,又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左家的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五年前高大了许多,枝叶茂盛,几乎要探到二楼窗户。树下那个秋千也还在,油漆斑驳了,绳子也旧了,但还挂在那里。

左奇函记得,五岁那年夏天,他推着三岁的杨博文荡秋千。杨博文胆小,不敢荡高,他就故意推得高一点,看杨博文吓得哇哇叫,又咯咯笑。

“左千哥哥坏!”

“那你自己荡。”

“不要!要左千哥哥推!”

……

左奇函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十五年,太久了。久到那些记忆都褪了色,模糊了边缘,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失真,不真切。

身旁传来窸窣声。

左奇函睁开眼,看见杨博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整个人又缩成了蚕宝宝。但那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一角,没放开。

左奇函看了他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他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清晨的后院很安静,花园里的花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一切平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身体没有放松。肌肉依然是紧绷的,神经依然是警觉的,像一头习惯了在荒野中生存的狼,即使身处最安全的巢穴,也无法完全卸下防备。

这是十五年养成的本能,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

身后传来起床的动静。

左奇函放下窗帘,转过身。

杨博文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校服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他揉着眼睛,看到站在窗边的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脸“唰”地红了。

“左、左千哥哥……你起这么早。”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睡衣,又扒拉了两下头发,但越扒越乱。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走回床边,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昨晚左母准备的,虽然有点小,但还能穿。

杨博文坐在床上,看着他换衣服。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左奇函流畅的身体线条。肩宽,腰窄,背部肌肉线条分明,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精悍的、充满爆发力的那种。皮肤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颜色很浅,但在晨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杨博文的目光停在那几道疤痕上,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左奇函穿上衬衫,扣子一颗颗扣上,遮住了那些疤痕。他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床上的杨博文:“不起?”

“起、起!”杨博文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左奇函伸手扶了他一下,很稳的手,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杨博文站稳,耳朵更红了:“谢谢……”

“去洗漱。”左奇函松开手,语气平淡,“我送你。”

“啊……好。”

杨博文抱着自己的睡衣,逃也似的跑出房间,差点撞上门框。左奇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袖口。

洗漱间里传来水声,还有杨博文小声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

左奇函整理好衣服,走到书桌前。书桌上很干净,除了必要的文具和几本书,没有多余的东西。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是高中物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画着一只很丑的小狗,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加油!考上哥哥的大学!”

字迹幼稚,像是小学生写的。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签夹回去,合上书。

“左千哥哥!”杨博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洗漱好了,头发还湿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背上了那个看起来很沉的书包,“我好了!”

左奇函转过身,看着他:“头发吹干。”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吹干。”左奇函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置疑。

杨博文缩了缩脖子:“哦……”

他又跑回洗漱间,吹风机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左奇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六个保镖中的两个站在车旁,另外四个不见踪影,但左奇函知道他们在哪里——两个在后院,两个在街角。

这是过去十五年的生存法则:永远要有后手,永远不能暴露全部。

杨博文吹干头发出来,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着,看起来更乖了。

“走吧。”左奇函说。

两人下楼时,左父左母已经坐在餐桌旁。早餐很丰盛,中式西式都有,摆了满满一桌。

“奇函,博文,快来吃早餐。”左母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带着笑,“我让阿姨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鸡蛋饼,还有豆浆,现磨的。”

左奇函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谢谢妈。”

“谢什么,快吃。”左母给他夹了块鸡蛋饼,又给杨博文夹了一块,“博文也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杨博文乖乖道谢,小口小口地吃。

左父看着左奇函,欲言又止,最后只问:“昨晚睡得好吗?”

“好。”左奇函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左父点点头,不再多问。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左母一直想给左奇函夹菜,但又怕他嫌弃,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左奇函察觉到了,主动夹了块煎蛋放到她碗里。

“妈,你也吃。”

左母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妈吃。”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偷偷看他。左奇函吃得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但速度不慢。他吃饭时背挺得很直,不像自己,总爱趴在桌上。

“博文,”左父开口,“今天让奇函送你上学,我已经跟王叔说了。”

“嗯。”杨博文点头,然后又偷偷看了左奇函一眼。

左奇函正好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这么快?”左母惊讶,“再吃点……”

“够了。”左奇函站起身,“走吧。”

杨博文连忙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抓起书包:“我好了!”

左奇函朝父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杨博文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着。保镖拉开后座车门,左奇函让杨博文先上,自己才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音。杨博文抱着书包,坐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旁边的左奇函。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色疤痕。

杨博文看着那道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问,这十五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想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他想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奇函忽然睁开眼,看向他:“有话要说?”

杨博文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有!”

左奇函看了他两秒,然后又闭上眼,没再追问。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学校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校门口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杨博文忽然有些坐立不安,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左千哥哥,”他小声开口,“你……你送我到校门口就行了,我自己进去。”

左奇函睁开眼,看向他:“为什么?”

“就、就……”杨博文耳朵红了,“学校里人多,你……你不用进去的。”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杨博文被他看得更紧张了,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你……你看起来……不太像学生家长……”

左奇函今天穿的虽然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但那种气质,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有车外跟着的保镖,实在和“学生家长”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杨博文如释重负,抓起书包就要下车。

“等等。”左奇函开口。

杨博文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左奇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部手机,最新款,但没有任何装饰,纯黑色,看起来冷硬得像块板砖。

“拿着。”左奇函说,“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事打给我。”

杨博文愣愣地接过:“我、我有手机……”

“这个拿着。”左奇函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二十四小时开机,不许关机,不许静音,随身带着。”

杨博文看着手里的手机,又看看左奇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去吧。”左奇函说。

杨博文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左奇函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目光很深,看不清情绪。

杨博文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校门。

左奇函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目光。

“左少,”前排的保镖开口,“现在去哪?”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学校。”

保镖一愣,但没多问,示意司机开车。

车绕到学校侧门,那里人少。左奇函下车,对保镖说:“你们在这等着。”

“左少……”

“别跟着。”左奇函的语气很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保镖立刻低头:“是。”

左奇函走进校门,没有去教学楼,而是走向办公楼。一路上有不少学生和老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他太显眼了,气质、长相、穿着,都和这个校园格格不入。

但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左奇函推门进去。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不敢置信。

“你、你是……”校长推了推眼镜,声音都有些抖,“左……左奇函?”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校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勉强笑道:“真的是你啊,奇函!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你父母找你找得好苦啊……”

“杨博文在这个学校。”左奇函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校长一愣:“是、是啊,博文在我们学校,成绩很好,很乖……”

“我希望他能安稳度过到毕业。”左奇函继续说,目光落在校长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如果他在学校受伤,或者受到任何明里暗里的欺负——”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看着校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而学校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这个学校,也别想留了。”

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警告。

“我、我明白……”校长的声音干涩,“你放心,博文在我们学校一定……”

“最好如此。”左奇函直起身,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很淡地飘过来:

“另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过。”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校长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连忙拿起电话:“喂,教务处吗?帮我查一下高三七班杨博文的所有信息,对,现在就要……”

走廊上,左奇函走出办公楼,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三的教室在三楼,他记得杨博文说过。

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但左奇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冷漠,孤独。

像一头守护着什么的狼,在领地边缘逡巡,不允许任何威胁靠近。

哪怕那个被守护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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