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杨博文那声很轻的、带着试探的询问落下后,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左奇函拍着他背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沉睡了十五年的心脏,缓慢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久违的钝痛和酸涩。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但杨博文听见了。
他闭着眼,睫毛却颤抖得厉害。他又往左奇函那边挪了挪,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近乎依赖地贴近。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带着沐浴后清爽的皂角香,还有一丝独属于杨博文的、很淡的甜。
左奇函没动,任由他贴着。
“左千哥哥。”杨博文又小声叫了一次,这次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委屈,又像确认。
“嗯。”
“真的是你吗?”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那只停在他背上的手抬起,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是我。”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什么开关。杨博文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松懈下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地、压抑地耸动。
左奇函在黑暗中看着他。月光太暗,他其实看不清杨博文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但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湿意,正透过薄薄的布料,洇湿他的手臂。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慢慢下移,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也像无言的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杨博文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还强撑着用正常的语气问:
“那你……还走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听到答案。
左奇函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些光明明灭灭,像是他过去十五年间,无数个挣扎的夜晚。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杨博文身上。
“不走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了过来,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左奇函手臂上。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带着浓重睡意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很小声、很含糊地嘟囔:
“那说好了……再走就是小狗……”
左奇函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很浅、很浅地弯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几不可察的笑。
“嗯。”他低声应道,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再走是小狗。”
肩膀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杨博文终于撑不住,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很像,喜欢微微蜷着,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
左奇函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杨博文睡得更舒服些。他拉好滑下去的被子,仔细盖住杨博文露在外面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些陈旧的夜光星星,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绿光。就像某些记忆,某些情感,无论被时光掩埋多久,只要有一点点契机,就会重新亮起。
左奇函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体温。
十五年颠沛流离,刀尖舔血,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冷透了,硬透了。
可原来,只需要一个人,一声带着哭腔的“左千哥哥”,就能让那层厚厚的冰壳,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出一点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盘桓了十五年,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
“真的回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