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是被一阵奇怪的震动惊醒的。
不对——他不叫林逸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艾伦，艾伦·格雷，狮心王国边境格林村一个农夫的儿子。他花了六个月才习惯这个名字，习惯泥土墙壁的气味，习惯凌晨被公鸡叫醒，习惯用粗糙的黑面包蘸着肉汤填饱肚子。
但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寻常。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六岁的艾伦赶着家里仅有的七只绵羊，沿着村后那条蜿蜒的小路走向山坡。父亲说，今年雨水好，山坡上的草能长到膝盖高，羊群吃了能多长些膘，冬天的羊毛也能卖个好价钱。
羊群悠闲地啃着草，艾伦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小口小口地咬着。风吹过山脊，带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
然后，天裂开了。
那不是夸张。艾伦这辈子——包括前世——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
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露出一片诡异的紫红色天空。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云层裂缝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是一条龙。
艾伦在穿越后的六个月里，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无数关于龙的故事。有人说龙是远古魔神的仆从，有人说龙是世界的守护者，还有人说龙只是另一种魔法生物，只不过比其他生物强大得多。但故事终究是故事，当真正看到一头活生生的巨龙从头顶掠过时，艾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大了。
那条龙比他在电影里见过的任何形象都要庞大。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黑色光泽，每一片都有盾牌那么大。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半边天，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流淌的岩浆。它的眼睛是燃烧的橙色，瞳孔垂直，透出一种古老而残忍的智慧。
巨龙显然不是在闲逛。它在空中猛地转向，脖颈处的鳞片竖了起来，张开巨口，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咆哮。
那声咆哮里裹挟着愤怒和恐惧。
它在逃。
艾伦来不及想谁能把一头巨龙吓得逃跑，答案就出现了。
一道光。
那道光从云层中斜射下来，速度快过闪电，精准地击中巨龙刚刚躲开的位置。光束落空的瞬间，空气被点燃了，一团直径数十米的火球在空中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炙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
艾伦只来得及抱住头，就被那股力量掀飞了起来。
身体在空中翻滚，视野里天旋地转。他咬着牙，本能地蜷缩身体，试图减轻落地时的冲击。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听到自己的闷哼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然后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片碎石和枯草之间。
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他模模糊糊看到天上的巨龙正在疯狂地攀升，翼膜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窟窿，紫黑色的血液洒落下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别想逃。”
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艾伦耳朵里。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威严。
艾伦仰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悬浮在半空中。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翻飞却纹丝不乱。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他右手握着一根法杖，法杖通体银白，顶端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水晶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法杖轻轻一挥，三道弯月形的风刃呼啸而出，轨迹刁钻地封住了巨龙的退路。
巨龙发出一声怒吼，双翼猛地一收，身体向下俯冲，堪堪避过两道风刃，第三道却切在它左翼的骨架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鳞片碎裂，血液飞溅。
巨龙疼得发狂，回头就是一口龙息。紫黑色的烈焰夹杂着腐蚀性的酸液，铺天盖地向那法师涌去。
法师不退反进，法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凭空出现。龙息撞在屏障上，像水撞上岩石，向两侧分流，落在下方的山坡上，点燃了大片灌木和草地。
艾伦所在的草坡离落点不到两百米。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硫磺的刺鼻气息。他的羊群早就四散奔逃，几只被龙息余波燎着了羊毛，发出凄惨的叫声。
他想爬起来跑，但后背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他只能趴在地上，死死攥着身下的草根，看着天上那场远超凡人理解极限的战斗。
巨龙似乎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这个法师。它不再尝试攻击，而是拼命向高处攀升，双翼上的伤口不断淌血，把天空染出一道紫黑色的痕迹。
法师皱了皱眉，法杖高举，杖端的水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星陨。”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引来了天罚。
一块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陨石从更高的天穹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砸向巨龙。那陨石的直径超过了巨龙的翼展，坠落时产生的气压让方圆数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巨龙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它的身体猛地蜷缩成一个球，鳞片全部竖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膜覆盖在体表。
陨石砸中的瞬间，光膜碎裂。
巨龙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像一颗流星般向远方的山脉坠落，消失在地平线后面。天空中还回荡着那声惨叫的余音，久久不散。
法师悬浮在空中，望着巨龙坠落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终于缓缓收起了法杖，长袍一振，向下方落去。
他落在艾伦身边。
艾伦已经被刚才那一击的冲击波震得几乎失去意识。陨石坠落时产生的气浪将他掀出去好几米，碎石和沙土打在身上，脸上划出了几道血口。他趴在碎石堆里，浑身颤抖，嘴角的血液混着灰尘，黏糊糊的。
法师蹲下身，修长而干燥的手指按在艾伦的颈侧。
“还活着。”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有几分惊讶，“一个孩子，在星陨的余波里还能活着。”
他翻过艾伦的身体，看到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六岁孩童应有的茫然和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不合年龄的……清醒。
法师微微一怔。
他的一只手悬在艾伦胸前，掌心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在扫描艾伦的身体。片刻后，他收回了手，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魔力波动？”他低声说，“这么强的魔力……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被刚才的冲击激活的。”
艾伦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忽远忽近。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或者说，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像他一直住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拉开了所有的窗帘。无数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门和窗。
他的意识深处，一片空白的空间缓缓展开。
大约十平方米左右，像一个简陋的储藏室。地面是灰白色的，说不清是石头还是金属，墙壁和天花板也是一样的材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空间的角落里，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悬浮着，上面有几行字，字迹清晰得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东西：
时空之瞳·已激活
专属空间：10m²（可扩展）
次元仓库：每月1日获得一件异界物品
本月物品已到账：[未领取]
艾伦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停留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知道——这个空间随他心意而动，他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也可以取出来。那个“次元仓库”每个月会自动送来一件来自其他世界的物品，至于送来什么，说不准。
时空之瞳。
他本能地理解了这个名字的含义。这双“眼睛”能让他看到时间线上的无数可能——不是现在，也许是将来，当他足够强大的时候。但现在，他只知道这个空间和那个每月到账的物品是实打实的好处。
意识从空间中退出，回到现实。
法师正盯着他的脸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你醒了。”法师说，语气平静，“能听到我说话吗？”
艾伦眨了眨眼，费力地点了一下头。后背还是很疼，但似乎没有伤到骨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你叫什么名字？”法师问。
“艾伦……艾伦·格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孩童特有的尖细，但他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
“艾伦。”法师重复了一遍，随即伸出手，掌心再次浮出蓝光，这次覆盖了艾伦的全身，“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几处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能好。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
“你的精神海里有一股很强的魔力，星陨的冲击波激活了它。这种事极其罕见，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你遇到了。”
艾伦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他前世是个成年人，知道该怎么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六岁孩子——乖巧一点，迷茫一点，但不要太聪明。
“我是梅林·白星。”法师说，“苍穹学院的院长。”
艾伦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苍穹学院，他在村里的吟游诗人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全大陆最大的魔法学院，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塔楼，培养出无数传奇法师的地方。
“我的战斗波及了你，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梅林·白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头龙比我想的要狡猾，它故意往有人的地方逃，试图让我投鼠忌器。我的失误。”
他沉默了一下，从长袍内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和三颗星，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魔法纹路。
“这枚徽章是苍穹学院预备生的信物。”他将徽章放在艾伦手边，“等你满十六岁，如果还想学习魔法，可以拿着它来苍穹学院找我。在此之前，你的精神力会在成长中自然增强，不要尝试自己凝聚法环，那会要了你的命。”
艾伦握住徽章，金属很凉，表面光滑得像丝绸。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小。
梅林·白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起身，法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一道旋风吹起，托着他的身体飞向天空。
几个呼吸间，那个蓝色的身影就变成了天的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艾伦躺在碎石和焦土之间，望着恢复了蔚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一个核弹级的魔法对决，余波竟然没能杀死一个六岁的孩子——要么是那个老法师在最后一刻刻意护住了他，要么是他的“时空之瞳”在觉醒的瞬间本能地保护了他的身体。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好。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手臂上有几道擦伤，后背撞到石头的地方有一大片淤青，但确实没有骨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他用手背抹了抹，疼得龇了龇牙。
羊群不知跑去了哪里。远处的山坡上，几处被龙息点燃的灌木还在冒着烟。更远的地方，巨龙坠落的方向，一道隐隐的烟柱升上天空。
艾伦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徽章。
十年。
他还有十年，十年后，他会走进那所悬浮在空中的学院，学习这个世界的魔法。十年间，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时空之瞳”的奥秘，去积累每月到账的异界物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他不知道那些未来的时间线上有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命运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给了他一双能看穿时间的眼睛，他就绝对不会浪费。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银色徽章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意识一动，将那枚徽章转移到了专属空间中。
空间角落那个“本月物品”的提醒还在闪烁。
他点开了它。
一团柔和的光凭空出现在空间中，凝聚成型，变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上面用金色字体写着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基础冥想导论》
来源世界：编号#0217（低魔世界·精神力训练体系）
效果：阅读后可提升精神力凝练效率，无副作用。
艾伦的空间中，那本小册子静静地悬浮着。
他笑了。
六岁的男孩站在秋天的山坡上，周围是焦黑的土地和散落的碎石，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安静地燃烧着。
远处，传来父亲焦急的呼喊声。
“艾伦——艾伦——”
格林村的村民们拿着锄头和草叉，七手八脚地跑上山坡。艾伦的家人在最前面，母亲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父亲跑得最快，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但稳稳地站着。
母亲冲上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定他没有大碍后，才深深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父亲重复着，声音发抖。
艾伦被母亲抱着，下巴搁在她温暖的肩膀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巨龙坠落的方向。
那个方向，也是苍穹学院的方向。
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远方的山脉轮廓清晰，像沉默的巨兽趴在天地之间。
他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