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时光，在格林村慢得像蜗牛爬过青石板。
但对于艾伦·格雷来说，这七年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积累期。
七年前那个秋天，他从巨龙与法师的战斗余波中活了下来，带回了苍穹学院的预备徽章，也带回了那本从异界到账的《基础冥想导论》。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是明线——农家少年艾伦，帮父亲放羊、帮母亲劈柴，春种秋收，日复一日。他长高了许多，褪去了婴儿肥，五官逐渐显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村里人都说，老格雷家的小子话不多，但很懂事。
另一条是暗线——每天晚上，等父母睡下之后，他就在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阁楼里，翻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册子，按照上面的方法，一点一点地锤炼自己的精神力。
《基础冥想导论》来自一个被称为“低魔世界”的编号宇宙。那个世界没有华丽的魔法，没有翻江倒海的法术，但他们对精神力的研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精细程度。书中的冥想方法不追求速度，追求的是纯净和稳定——每一分精神力的增长都如同在打磨一块玉石，去掉杂质，留下最纯粹的部分。
艾伦用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书中所说的“精神力奠基”。
又用了四年，将精神海的容量拓展到了足以构建第一环法环的程度。
今天，他十五岁。
梅林·白星当年的约定言犹在耳：“满十六岁后，拿着这枚徽章，来苍穹学院找我。”
距离十六岁还有一年，距离苍穹学院今年的招生开学，正好还有一个月。
但艾伦不想再等了。他打算提前出发，路上需要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到达十字路口城时，他正好满十六岁——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月光从阁楼狭窄的天窗倾泻而下，照在他盘膝而坐的身体上。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意识已经完全沉入精神海之中。
所谓精神海，是魔法师精神力汇聚之处，位于意识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空间。对普通人来说，这里什么也没有。但对魔法师来说，这里是他们创造奇迹的起点。
艾伦的精神海与普通魔法师不同。
普通魔法师的精神海是一片混沌的虚空。当一个人的精神力达到一环门槛时，他可以选择用精神力沟通世界，等待世界赐予一个基础法环。这是大多数平民魔法师的归宿——世界给什么，就只能用什么，没有挑选的余地。运气好的，得到契合自身的法环；运气差的，法环属性与自身魔力格格不入，一辈子都难有寸进。
而那些有传承的魔法家族，则不需要赌运气。他们将祖先留下的法环构建知识代代相传，后辈可以按图索骥，构建出与祖先相似的法环。虽然后辈的法环不可能与祖先完全相同——每个人的法环都是独一无二的，相似但不相同——但至少路是明确的，不会走偏。
至于那些没有家族传承、又不甘被世界随意赐予的天才，还有第三条路：通过学习深厚的魔法理论，凭借自身的魔法造诣，为自己构建一个量身定制的法环。但这太难了，需要对魔法的本质有极深的理解，往往只有大魔法师级别的强者才能做到。而且即便是他们，也大多是先为学生构建第一环打好基础——毕竟第一环是根基，根基歪了，后面的路就走不远。至于第二环、第三环……那就看学生自己的造化了。
艾伦的路，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时空之瞳在扫描了他的精神海、身体素质和魔力属性后，直接在他意识中凝聚出了一枚完整的、为他量身定制的法环图案。
那枚法环悬浮在精神海的正中央，通体银白，由无数精密的魔法符文构成。环面上流淌着淡淡的光纹，像活的一样。它的结构极其复杂，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刻在艾伦脑子里。
法环的核心，铭刻着四个字——
空间切割。
艾伦第一次看到这枚法环时，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空间系魔法。那是超凡系中公认最难、也最强大的魔法分支之一。时间、空间、死亡——这三系被称为“禁忌三系”，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它们太难掌控，历史上试图触碰这些领域的魔法师，十个里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成了神。
而时空之瞳给他选的，恰恰就是空间系。
今夜，他要构建这枚法环。
艾伦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精神海，将那枚银白色的法环图案完整地印在脑海中。然后，他开始调动精神海中储存的精神力。
精神力像潮水一样涌出，按照法环图案的指引，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实质。
构建法环的过程极其凶险。精神力是无形无质的，要把它塑造成一个稳定的、可以永久存在的法环结构，需要对精神力有极其精微的控制力。哪怕一个符文画错，整个法环就会崩溃，反噬会像针一样刺穿精神海，轻则精神受损、魔力全失，重则当场变成白痴。
艾伦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精神力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七年的冥想练习，让他对精神力的控制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法环的纹路在他精神海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一盏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阁楼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猫头鹰的叫声忽远忽近。
当最后一枚符文落定，整个法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只有艾伦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银白色的光芒从法环中心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精神海。那光芒带着一种锐利的气息，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在虚空中切割。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法环稳稳地悬浮在精神海中央，银白色的光纹缓慢流动，像一条沉睡的星河。
艾伦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圈极其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色光环。
一环。
他做到了。
艾伦没有急着庆祝。构建法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测试法环对应的魔法。
他站起身来，走到阁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块他提前准备好的木板——大约两指厚，一尺见方，是从废弃的木桶上拆下来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意识触动精神海中的银白色法环。
法环一震，一缕精神力被抽走。与此同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离了一丝——那是身体的生命力，极其微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这两者与外界的魔力产生了共鸣，三种力量融合在一起，转化为一种全新的能量。
魔力。
艾伦曾经在一本从异界到账的书中读到过魔力的本质。那本书来自一个将魔法研究到极致的文明，它清晰地阐述了魔力的构成：精神力为引，生命力为基，外界魔力为材。三者缺一不可。精神力是意识的延伸，决定了魔法的控制力和精度；身体生命力是魔力的燃料和载体，也是为什么魔法师需要保持强健体魄的原因；而遍布天地间的魔力，则是可以被借用的力量源泉。
只有精神力，没有生命力和外界魔力，魔法师只能做到冥想和感知。只有生命力和外界魔力，没有精神力引导，魔力就是一团无法控制的狂暴能量。三者融合，才能产生真正的魔力。
这也是为什么极度虚弱或重伤的魔法师无法施法——他们的生命力不足以支撑魔力的构建。而在这个世界，魔法师的寿命普遍比普通人长，正是因为不断锤炼精神力和使用魔力，间接强化了生命力。
艾伦此刻的感觉很奇妙。魔法的力量从法环涌出，沿着特定的路径，经过手臂，汇聚到指尖。
没有咒语，没有法杖，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是法环最大的优势——瞬发。
手指挥动，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色弧光从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
那道银色弧光只有大约二十厘米长，像一柄无形的短刃。但它可以在十米之内的任意位置出现——艾伦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可以将这道空间裂隙“放置”在十米范围内的任何一个点上。
他选择了两米外的那块木板。
空间裂隙无声地划过木板，又无声地消散。
木板纹丝不动。
艾伦走过去，伸手拿起木板。
木板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断面光滑得像镜子，比任何刀剑切割过的表面都要平整。
艾伦盯着那两个光滑的断面，嘴角缓缓上扬。
这就是空间切割。
不是用锋利的物体去切开目标，而是在空间中制造一条“裂隙”。空间裂隙的两侧会被暂时分离，任何物质——无论是木头、石头还是钢铁——都无法抵抗这种分离。
因为被切断的不是物质本身，而是物质所在的空间。
不过，艾伦很快发现了限制。
二十厘米。他的空间裂隙只有二十厘米长。这意味着他只能切割宽度不超过二十厘米的目标。对付一个兽人的手腕足够了，但想要斩断一根粗壮的树干或者一头熊的脖子，还远远不够。
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大小不是固定的。随着他魔力的增强、法环的成长，这道空间裂隙会变得越来越长。
现在，他还需要耐心。
他又做了几次测试。对着阁楼的木柱施法，木柱上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切痕。对着墙角的老鼠洞施法，洞口边缘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第四次施法时，他感觉身体里那股被抽离的微弱力量变得明显了一些。
第五次，开始有点累。
第六次，额头冒汗。
第七次，呼吸变重。
第八次，手指微微发抖。
第九次，眼前发黑了一瞬。
第十次，魔力彻底枯竭。
艾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滑落，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身体里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像是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之后又跑了个十公里。精神也有点恍惚，看东西需要多花半秒才能聚焦。
十次。
以他现在的魔力总量，空间切割最多使用十次，然后就必须通过休息来恢复——让精神力自然回潮，让生命力重新积蓄，让身体慢慢吸收外界的魔力，三者重新融合成可用的魔力。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半天。
艾伦靠着墙，闭上眼睛，感受着魔力的回潮。像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渗出了水，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感觉好了一些。至少站起来不晕了。
他重新坐回床边，将意识探入专属空间。
七年的时间，专属空间也在成长。
最初只有十平方米，像个小储藏室。随着他精神力的增长，空间逐步扩大，现在已经接近五十平方米，四面墙壁变得更坚固，天光更柔和。他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重要物品都存放在这里——苍穹学院的预备徽章、几本从异界到账的书籍、一些金币和值钱的小物件。
角落里的次元仓库面板，每个月都会准时刷新。
头几年到账的物品质量参差不齐。第一年他拿到过一把瑞士军刀（很有用，但不能当魔法用），一包脱水蔬菜（很实用），一本《如何与陌生人交谈》（人际关系指南，意外地有用）。后来偶尔会出现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那本《基础冥想导论》，比如一枚可以短时间隐身的戒指，比如一卷能记录真实影像的魔法胶片。
不过，最重要的收获来自半年前。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月初。艾伦照例打开次元仓库，看到面板上浮现出一个新的物品光团。他以为又是什么日常用品，漫不经心地触碰了它。
光芒散去，一支魔杖静静地躺在他的专属空间中。
大约两尺长，通体银白色，表面刻满了神秘的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性雕刻，而是某种魔法符文，纹路极其精细，在空间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无色宝石，即使在专属空间那柔和的光线下，也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艾伦当时将它从空间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手感温润，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材或骨头，但分量不轻，重心完美地落在掌心位置。他将精神力注入魔杖，宝石瞬间亮了起来，杖身上的花纹也随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施法器。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可以通过法环瞬发本系的魔法，但要使用其他系的辅助魔法，就需要施法工具和咒语。这根魔杖，就是他日后施展辅助魔法的媒介。
半年来，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熟悉它的手感，练习挥杖的动作，将精神力注入又收回，直到魔杖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这个月，在他刚刚完成第一环构建的时候，次元仓库又送来了两样东西。
艾伦的意识碰触到那两团柔和的光芒，光芒散去，露出了里面的物品。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书。封面上写着四个他从未见过、但能理解其含义的字：
《精力恢复》
艾伦翻开第一页，一股信息流直接灌入意识。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书，而是一种“技能卷轴”——一种来自某个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的造物。翻开即学习，学习即掌握。
精力恢复，辅助系魔法，效果是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体力和精神疲劳，加速魔力的回潮速度。对魔法师来说，这个技能有一个致命的关键：它需要通过施法器才能发挥完整效果。如果直接使用，没有施法器的引导，魔力输出效率会打折扣——大约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效能。而如果手持施法器，这个魔法就能达到百分百的效果。某些品质卓越的施法器，甚至能带来额外的加成。
艾伦将这本技能书直接使用。书页化作光点消散，他的意识中多了一个清晰的魔法印记，悬浮在精神海中那枚银白色法环旁边的辅助位上。
第一个辅助魔法位，填充。
第二样东西，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摸起来温热，像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艾伦触碰珠子的瞬间，同样的信息流涌入意识。
《火球术》
元素系中最经典、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攻击魔法。虽然名字朴素，但在正确的魔力加持下，一颗火球足以炸开一面石墙。同样，这个魔法也需要施法器才能发挥完整威力——没有施法器，就只能发挥出八成的效果。
艾伦将暗红色珠子捏碎，碎片化作赤红色的光点融入精神海，在法环的第二个辅助位上凝聚成一枚燃烧着的符文。
第二个辅助魔法位，填充。
艾伦从专属空间中取出那支银白色的魔杖，握在手中。杖身的纹路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顶端宝石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他轻轻挥了一下魔杖，一道银白色的光弧从杖尖划过空气，留下短暂的残影。
好杖。
他将魔杖收回专属空间，躺回床上，望着阁楼低矮的天花板。
还有一年才满十六岁，但他已经决定——明天就出发。
苍穹学院的招生开学还有一个月，从格林村到十字路口城大约需要半个月，到达之后再等半个月，他就正好满十六岁，可以拿着徽章去学院报到。
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