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他直接告诉父母,自己要去苍穹学院。
父亲沉默了很久,粗糙的大手攥着那枚银色的预备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母亲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们都知道七年前的事——那头龙,那个从天而降的老法师,那枚代表希望的徽章。
“你一直留着它。”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艾伦点了点头。
父亲把徽章还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去吧。”
母亲给他缝了一个结实的布包,塞进去足够的干粮、一小袋铜币、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虽然现在还是秋天。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年轻时候戴的一枚银戒指也塞进了包裹里。
“路上保平安。”她说,声音很轻。
艾伦没有拒绝。
出发那天,清晨的雾还没散。
艾伦站在家门口,父亲帮他整了整衣领,母亲把布包挂在他肩上。
“到了之后,想办法托人捎个信回来。”父亲说。
“好。”
“不管能不能进学院,都别硬撑。”母亲说。
“我知道。”
父亲揽着母亲的肩,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雾里,看着他转身,走上村口那条土路。
艾伦走出去十几步,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格林村到十字路口城的路,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穿过暗影森林的南端,沿着银鬃河走,翻过几道山梁,才能到达。
暗影森林不是善茬。
那里出没着狼人、巨蜘蛛和各种各样的低级魔物。普通商队走这条路都要雇几个冒险家当护卫,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单独穿越,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找死。
但艾伦有时空之瞳。
踏入森林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那不是清晰的声音或画面,而是一种模糊的、类似本能的直觉——仿佛他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的某条路会带来危险,另一条路会相对安全。
起初他不太确定这种感觉是否可靠。
进入森林的第一天中午,他正沿着一条看似平缓的小路往前走,意识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
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
艾伦蹲下来,屏住呼吸,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左边远远地扔了出去。
石头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里,发出“啪嗒”一声。
灌木丛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等了大约十秒钟,一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灰色巨蜘蛛从灌木丛后面爬了出来。它的八条腿上长满了倒刺,两只螯肢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它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猎物,又慢悠悠地爬回了灌木丛。
艾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五十步,然后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穿过了那片区域。
这是艾伦第一次用时空之瞳规避危险。
之后几天的路程中,这样的经历反复上演。时空之瞳不会直接告诉他“左边有危险”,而是在他即将走向危险方向的时候,意识中会升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后腿,又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学会了信任这种感觉。
第三天,他在一条溪边遭遇了三只哥布林。
哥布林矮小瘦弱,单个并不可怕,但它们从不单独行动。三只哥布林从溪对岸的石头后面跳出来,举着粗糙的石斧和骨匕,发出尖锐的叫声朝他冲过来。
艾伦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他的意识深处,时空之瞳给了他一个极其模糊的信息——或者说不是信息,而是一种“知道”。他知道第一只哥布林会从左边扑过来,第二只会从正面佯攻,第三只会绕到右边。
他就这样“知道”了。
他没有拔出魔杖。对付三只哥布林,不值得暴露魔法师的身份,而且他的魔力有限,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左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那是父亲给他的防身武器。短刀不长,但足够锋利。
第一只哥布林扑过来的瞬间,艾伦侧身一闪,短刀从它的肋骨间刺入。哥布林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被它的同伴挡住了路,慢了半拍。艾伦没有给它机会,一脚踹在它膝盖上,哥布林跪倒在地,短刀划过它的咽喉。
第三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跑。艾伦追上去三步,短刀从背后扎进它的后颈。
三只哥布林,不到十个呼吸。
艾伦蹲在溪边,把手上的血洗掉。他的心跳很快,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不是对着木板练习,而是面对会动会叫会死的活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具哥布林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上路。
第五天傍晚,他遇到了一只落单的巨狼。
那只狼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狼都要大,肩高几乎到他的腰,毛色灰黑,一双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它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艾伦,嘴角的毛被口水打湿,露出半截獠牙。
艾伦知道自己跑不过狼。
他也没有打算跑。
右手从袖中滑出那支银白色的魔杖。杖身的花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顶端宝石亮起,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狼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那根发光的棍子,耳朵向后压,身体微微下蹲——它感受到了威胁。
时空之瞳在他意识中给出了几组模糊的信息。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知道”。他知道狼会从石头上跳下来的时间,知道它会扑向他的左肩,知道它会在空中暴露喉咙的位置。
狼动了。
艾伦在同一瞬间侧身,魔杖前指,精神海中的辅助法环亮起——
咒语在舌尖滚过,魔力涌入魔杖,杖尖的宝石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火球。
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从杖尖射出,精准地撞在巨狼的咽喉上。火焰炸开,狼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嚎叫。它的咽喉和下巴被烧得焦黑,皮毛冒着烟,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挣扎着站起来,夹着尾巴逃进了密林深处。
艾伦的呼吸急促,但心跳很稳。
火球术的威力比他预期的要大——魔杖至少带来了一成半的加成。如果全力输出,那匹狼就不是被烧伤逃走了,而是直接毙命。但他不想在暗影森林里留下血腥味。更多的血会引来更多的掠食者。
他收起魔杖,继续赶路。
之后的日子,他不断加深对时空之瞳的理解。
那不仅仅是一个“预知危险”的雷达。在战斗中,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给他提供对手下一步动作的模糊信息——不是清晰的预知,而是一种本能的“知道”。像下棋的时候,你突然感觉到这一步走在这里是对的,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知道。
这种能力在生死搏杀中价值连城。
第七天,他遇到了一头落单的兽人。
那家伙比他高出两个头,皮肤是灰绿色的,肌肉虬结,獠牙从下颚翻出来,手里提着一根绑着铁块的狼牙棒。它看到艾伦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笑声,像是在笑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东西自投罗网。
艾伦没有笑。
他开始计算。空间切割只能用十次,之前用过两次,还剩八次。火球术消耗的魔力比空间切割少一些,但也不能无节制使用。这头兽人皮糙肉厚,火球术需要命中要害才有可能一击致命,否则只会激怒它。
时空之瞳在他意识中给出了模糊的预感——不是未来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他感觉到如果自己站在这块石头旁边,兽人会朝他的方向挥棒;如果他往左闪,兽人会跟上来;如果他抓住某个时机……
艾伦没有等兽人先动手。
他先做了一个假动作,往左边迈了半步。兽人果然抡起狼牙棒朝左边砸去。艾伦在它发力的瞬间向右闪出两步,魔杖并未取出——这次他不用辅助魔法。
右手前指,精神海中的主法环亮起。
空间切割。
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无声无息地在十米外出现——就在兽人握棒的手腕处。那道细线只有二十厘米长,但它刚好切过兽人手腕最细的部分。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
兽人的右手连带着狼牙棒一起掉在了地上。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腕,断口处是极其平整的切面,皮肉骨骼浑然一体,甚至能看到骨髓的横截面。半秒之后,血液才开始涌出来。
兽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足以震落树叶的嚎叫。
艾伦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第二道空间切割出现在它的咽喉上。
兽人的嚎叫戛然而止。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艾伦后退了两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两次连续的空间切割,魔力消耗了五分之一。他看着地上兽人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把那根狼牙棒踢到了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用空间魔法杀死敌人。效果比他想象的要干净利落得多。
第十二天,他遇到了一群野猪。
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群——大约七八头,最大的那头公猪足有小牛犊那么大,獠牙从嘴边弯出来,像两把短刀。
时空之瞳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就给了他强烈的警示。艾伦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改变路线,爬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上,从树冠层绕了过去。那群野猪在他下方二十米的地方哼哼唧唧地拱着泥土,完全没有发现头顶上有人。
没有必要打的时候,就不要打。
第十四天的黄昏,艾伦终于走出了暗影森林的树线。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绵延无尽的墨绿色林海,半个月前刚进去时,他还是个只会在阁楼里冥想的孩子。现在走出来,他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好几遭,手上有过血,用火球术击退过巨狼,用空间切割斩杀过兽人,用时空之瞳避开了至少五六次致命的危险。
他变强了。不只是法环和魔法,还有战斗的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路从森林边缘延伸出去,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十字路口城,前方五里。
艾伦站在大路上,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墙的轮廓。那是一座很大的城,比他见过的任何城镇都要大。城墙是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的,至少有四层楼高,城门上方飘扬着几面旗帜。
大路上开始有了人。
商队、冒险家、赶集的农民、骑马的骑士——各色人等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嘈杂而热闹。
艾伦拉了拉布包的肩带,向那座城走去。
半个月。
他终于到了。
今天,他正好满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