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城，自由城邦。
艾伦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两扇足有三人高的铁木大门，门上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门楣上方雕刻着交叉的长剑与法杖，寓意这座城属于所有人，也不属于任何人。
进城不需要通行证，也不需要缴纳入城费。这是十字路口城立城三百年的规矩——任何种族、任何身份、任何信仰的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但在城内必须遵守城邦法律，违者不论贵贱一律驱逐。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艾伦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主街宽敞得能让四辆马车并排通行，两侧是三层到五层不等的石木建筑，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漆面，招牌从二楼伸出来，在风中摇晃。有铁匠铺、药剂店、装备行、旅店、酒馆、赌场，还有艾伦从没见过的魔法材料店——橱窗里摆着发光的水晶、漂浮的卷轴、装在玻璃瓶里的彩色粉末。
街上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穿着皮甲的冒险家三五成群，腰间别着长剑或短斧，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矮人商贩在路边摆摊，叫卖着从铁炉堡运来的精钢匕首。一个精灵——木精灵，从发色和肤色能看出来——正在和一家药材店的老板讨价还价，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还有魔法师。
艾伦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不是因为穿着——虽然有些人确实穿着长袍——而是因为他们走路时那种独特的气场，以及偶尔从袖口或领口露出的施法工具。一个年轻的女法师从他身边走过，法杖只有筷子粗细，别在发髻上像一根簪子。另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本厚厚的魔导书，边走边翻，头都没抬过，但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艾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面包香、铁锈味、汗味和一丝淡淡的魔力余韵。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在格林村生活了十五年，从未离开过方圆三十里的范围。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了这片大陆上。
艾伦花了两天时间逛遍了十字路口城。
第一天，他去了冒险家协会总部。那是城中最宏伟的建筑之一，三层花岗岩楼体，正门上方刻着巨大的徽记——长剑、法杖与天平的组合，象征武力、魔法与公正。大厅里人声鼎沸，告示板上贴满了任务单，从“剿灭暗影森林南部的哥布林巢穴”到“寻找走失的宠物猫”，等级从E到A不等。S级任务需要传奇冒险家才能接，据说已经三年没有人挂出S级任务了。
他注意到，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是一个中年男人，灰白头发，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
“艾伦·霜痕。”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冒险家注意到了艾伦的目光，“传奇冒险家，‘霜痕’的主人。三十年前单人斩杀过一头太古龙幼崽。现在半退休了，偶尔回来喝杯酒。”
艾伦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他逛了魔法材料市场。那是一个露天的广场，四周搭满了帐篷和简易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龙鳞粉、狮鹫羽毛、魔力水晶、魔法墨水、空白卷轴、各种等级的魔核。一个独眼矮人卖的是火系魔法增幅戒指，据说是黑铁火山深处开采的炎晶打造的，艾伦看了看价格，沉默地走开了。
他还看到了施法器。有法杖、魔杖、戒指、手镯、甚至一把匕首形状的施法工具。品质从普通到精良不等，价格从几十金币到上千金币不等。艾伦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银戒指和父亲攒下的十几个金币，决定什么都不买。
晚上，他在一家名叫“醉猫”的旅店住下。老板是个退休的冒险家，右腿是假肢，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了一眼艾伦的布包和沾满灰尘的衣服，只说了一句：“一晚上二十个铜币，包早餐。不准在房间里施法。”
艾伦交了钱，上了楼。房间不大，但有一张真正的床和干净的床单。他躺在床上，意识探入专属空间，看了一眼那枚银色的预备徽章。
明天，就是苍穹学院招生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艾伦早早起床，把那枚预备徽章贴身收好，背上布包，出了旅店。
苍穹学院不在十字路口城。学院的招生点设在城北的“浮空台”——一座巨大的圆形平台，直径超过两百米，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平台中央有一座传送阵，可以直接将人传送到悬浮在白云海峡谷上空的苍穹学院。
艾伦到达浮空台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穿着简朴、眼神紧张的平民少年少女，有穿着华丽丝绸长袍、带着家族护卫的贵族子弟，有背着行囊的外地旅人，还有几个明显是外族的面孔——一个木精灵少女，两个矮人青年。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群。
东侧，贵族子弟们三五成群，彼此谈笑。他们衣饰精美，谈吐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偶尔有人朝西侧望去，目光里满是轻慢，像在看另一类生物。
西侧，平民考生大多沉默。有人低头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有人反复检查口袋里的报名费，有人望着浮空台中央的传送阵发呆。他们不敢和贵族对视，甚至连靠近东侧的勇气都没有。
艾伦站在西侧靠前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或局促。十五年的乡村生活让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五官比同龄人更深邃，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农家的沉静。他穿着母亲缝的粗布衣，但衣服洗得很干净，身形修长挺拔，在一群低着头的平民中格外显眼。
“喂，看那边。”
东侧有一个贵族少年用下巴点了点艾伦的方向。他大约十六七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绣着银色的竖琴与星辰纹章——晨星王国的一个中等贵族家族。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跟班。
“穿成那样也敢来。”跟班一号嗤笑。
“说不定是哪个农夫的儿子，攒了一辈子的钱来碰运气。”跟班二号附和。
金发少年没接话，目光在艾伦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脸干净、端正，站姿不卑不亢，明明穿着粗布衣服，却比他身边那些畏畏缩缩的平民顺眼得多。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泥腿子，凭什么长着那样的脸，凭什么站得像一棵松？
金发少年大步走了过去。
“哟。”
他挡在艾伦面前，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你也来参加考试？”
艾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金发少年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苍穹学院。不是随便哪个乡下人扛着锄头就能进的地方。”
周围几个贵族子弟跟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站在后面看热闹。东侧的贵族们大多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有人皱着眉，有人事不关己地转过头，还有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不是帮腔，而是觉得这种场面有趣。
平民考生们更是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艾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面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怎么，哑巴了？”金发少年被那种平静的眼神激怒了，伸手在艾伦面前晃了晃，“听说今年的报名费要十个金币。十个金币，你见过吗？要不要我借你几个？”
艾伦终于开口了。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金发少年的脸色变了。他的跟班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准备上前——
“安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浮空台中央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鹰星徽章——苍穹学院的工作人员。他的目光扫过金发少年，又扫过艾伦，眉头微皱。
“你们在干什么？”
金发少年立刻换了副面孔，微笑着欠了欠身：“没什么，导师。只是和新朋友聊聊天。”
灰袍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究，转向所有人：“考生按顺序排队，出示身份证明和报名费。考核即将开始。”
金发少年哼了一声，最后看了艾伦一眼，转身走回东侧。
艾伦没有再看他的背影。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银色的徽章，走向灰袍男人。
灰袍男人接过徽章，翻到背面。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苍穹学院最高级别的预备徽章，不是普通的招生推荐信，而是由院长亲自签发的信物。整个大陆上拥有这种徽章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灰袍男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带着一丝郑重。
“艾伦·格雷。”
“请稍等。”
灰袍男人转身，快步走向浮空台中央的传送阵。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水晶，低声说了几句话，水晶亮起，然后碎裂。
不过五分钟，传送阵的光芒暴涨。
不是普通的蓝色传送光，而是金色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
浮空台上，上百人鸦雀无声。金发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身后的跟班张大了嘴。东侧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贵族子弟们纷纷转过头来，有人站了起来。
金色传送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用最高权限开启了传送阵——只有学院高层才有这个权限。
光芒散去，三个人从传送阵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深蓝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星辰图案。他的面容瘦削，一双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像冬日冰封的湖面。
艾伦认出了他。
梅林·白星。苍穹学院院长，十环大法师，七年前和巨龙战斗的那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人四十来岁，红发如火，身材魁梧，穿着简单的皮甲和铁匠围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躁的气息。女人三十出头，银发碧眼，气质温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法师袍。
梅林·白星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艾伦身上。
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金发少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你来了。”梅林·白星说。
“我来了。”艾伦说，“比约定的早了一年。”
梅林·白星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艾伦七年前没有见过的表情。
“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两个人说：“伊格尼斯，温蒂，这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那个孩子。”
红发男人——伊格尼斯·红焰，苍穹学院副院长，火系大师——上下打量了艾伦一番，哼了一声：“瘦了点。”
银发女人——温蒂·轻羽，风系教授——微笑着说：“别听他瞎说，他很精神。”
梅林·白星重新看向艾伦，声音不大，但整个浮空台都能听到：“艾伦·格雷，七年前因我的过失而觉醒魔力。我以苍穹学院院长的身份，邀请你参加今年的入学考核。你愿意吗？”
“愿意。”
“好。”梅林·白星点了点头，“但规矩不能破。即便是院长邀请的预备生，也必须通过考核才能正式入学。考核内容很简单——在擂台上击败一只一级魔物。我们会根据你的表现评定是否合格。”
一级魔物，是最低等级的战斗类魔物。对任何受过训练的战士或魔法师来说都不难，但对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魔法教育的十五岁少年来说，依然有风险。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金发少年松了口气——原来还是需要考核的，不是什么保送。
艾伦没有多说，走向浮空台中央。工作人员从传送阵旁边的笼子里放出了一只刃齿鼠。
那东西体型如猫，浑身灰黑色的硬毛，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它一被放出来就发出尖锐的嘶叫，四肢着地，尾巴甩来甩去，眼睛通红。
艾伦站在擂台中央，距离那只刃齿鼠大约五米。
没有法杖。没有咒语。没有起手式。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只刃齿鼠。
银白色的细线在十米外无声出现——就在刃齿鼠的颈部，一道二十厘米长的空间裂隙精准地划过。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
刃齿鼠的头从脖子上滑落，断面光滑如镜。半秒后，血液才从切口涌出，尸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击。
从艾伦抬手到魔物死亡，不到一秒。
全场寂静。
伊格尼斯·红焰的眉毛挑了起来，温蒂·轻羽的眼眸亮了一下。梅林·白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
金发少年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的跟班，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些原本在看笑话的贵族子弟们，此刻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平民考生们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排队。
艾伦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梅林·白星。
“通过了吗？”
老法师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欣赏：“通过了。”
他抬起右手，指向天空。
浮空台上的传送阵轰然启动，数百道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光芒散去后，浮空台的上方出现了一座城。
一座悬浮在天上的城。
三座巨大的浮空岩石呈品字形排列，每块岩石上矗立着白色的塔楼，塔尖嵌着巨型聚魔法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主塔最高，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水晶——苍穹之心，为整个浮空建筑提供升力的能源核心。三座岩石之间以魔法锁链相连，锁链上闪烁着流动的符文光。
白云在塔楼之间穿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白色大理石上，整座学院像是从神话中搬出来的。
所有人都仰着头，包括那些贵族子弟。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呼吸，还有人不知不觉跪了下去。
艾伦站在人群中，仰望着那座悬浮在云端的学府。
这就是苍穹学院。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梅林·白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欢迎来到苍穹学院。”
艾伦迈步走向传送阵。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些人的表情——无论是金发少年的惨白，还是平民考生的震惊，还是贵族子弟们的哑然——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要走的路，在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