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穿过传送阵，光芒在眼前炸开又迅速消散。
脚下是坚实的白色石板，头顶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浮空平台上，平台的边缘没有护栏，向外望去，白云在脚下数百米的地方缓缓飘动，地面的山川河流缩小成了沙盘模型。
苍穹学院。
真正站在这里，和在下面仰望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三座浮空岩石以主塔为中心呈品字形排列，之间有魔法锁链连接。锁链粗如手臂，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符文光，走上去像踩在发光的水晶桥上。主塔“苍穹之眼”高耸入云，塔身是纯白色的大理石，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精密的魔法纹路。塔尖的巨型水晶——苍穹之心——缓缓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向四周扩散出肉眼可见的魔力涟漪。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味道，像是雨后的森林，又像是高山之巅的冷风。艾伦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浮空岛处于云层之上，空气本就干净，再加上学院各处布置的净化法阵，让这里的魔力浓度比地面高出数倍。
“新生，这边。”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学长站在平台出口，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面容冷淡但语气还算客气。他看了一眼艾伦，在写字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朝左边一指：“沿着主道一直走，到录取大厅等着。别乱逛，浮空岛没有护栏的地方掉下去没人救你。”
艾伦点了点头，顺着主道走了过去。
主道宽阔平整，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魔法植被，有些植物的叶子上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路过的几栋建筑风格各异，有传统的尖塔式，有圆顶的穹顶式，还有一栋完全由玻璃和水晶构成的透明建筑，里面能看到悬浮的书籍和流动的光影。
录取大厅在主塔的一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达数十米，绘满了魔法壁画——元素之灵、巨龙之战、群星运转。地面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正中央有一尊雕像：一个手持法杖的老人仰望天空，基座上刻着一行字——“求知者不问来处”。
大厅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比他更早完成考核的考生。艾伦扫了一眼——一个穿皮甲的短发少女，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眼神锐利；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蹲在角落里翻一本厚厚的书；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兄妹的金发双胞胎，正在低声交谈。
艾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
陆续有人进来。
通过考核的人不多，大多数考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在战斗中受了轻伤，有的魔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还有几个是被抬下去的。艾伦听旁边的学长低声说，今年参加考核的有一千二百多人，第一轮就刷掉了大半，剩下的还要经过魔力测试和面试，真正能入学的不到十个。
艾伦是特招。梅林·白星亲口说的，他只需要通过战斗考核即可，后面的流程不需要参加。所以他只需要在这里等着所有人考完，然后统一办理入学手续。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大厅里的人数增加到了十几个。
就在艾伦以为还要等很久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身高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体态修长，像是柳树枝条在风中舒展。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丝在穹顶透下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像月光凝成的瓷，细腻得看不出毛孔。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睫毛浓密而卷翘，一双眼睛是浅紫色的，像紫水晶在晨光中的颜色，清澈又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下颌线条优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腿。
白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从小腿到大腿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她的鞋子是白色的短靴，鞋面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每走一步就闪过一道微光。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包括那些原本在低头看书的人。
但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她的表情从容而淡雅，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了艾伦身上。
不是因为他的穿着——虽然他确实在一群灰头土脸的考生中显得格外干净——而是因为他的表情。那张被乡村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在观礼台上看到了艾伦的考核。一击秒杀刃齿鼠，连法杖都没有用。她当时就记住了这张脸。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没有直接和艾伦说话，而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位置。坐姿很端正，双腿并拢斜放，白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裙摆下露出一截。
“你是第一个进来的，我看到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在观礼台上看的。很厉害，我都没看清你做了什么。”
艾伦看了她一眼：“谢谢。”
少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丝好奇。“我是薇奥拉·晨星。晨星王国。”
晨星。
晨星王国的王族姓氏。
艾伦的表情依然平淡：“艾伦·格雷。”
薇奥拉微微挑眉。这个姓氏她没有听说过，不是任何一个贵族家族的名字。她看了一眼艾伦的衣服——粗布，洗得很干净但明显穿了很久——心里有了数。平民出身，特招入学，一击秒杀魔物。
这个人不简单。
“你是特招生，对吧？”薇奥拉说，语气里没有疑问，而是确认，“院长亲自出来接你，我看到了。那种金色传送光，整个学院只有院长有权限开启。”
艾伦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薇奥拉重新审视了艾伦一遍。
小麦色皮肤，粗布衣服，磨旧的布包，沉默寡言，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贵族子弟的矫饰，也没有平民考生的畏缩。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路上的风景都只是路过。
“你知道吗，”薇奥拉说，紫色的眼睛在穹顶的光线下像两颗透亮的宝石，“普通考生除了战斗考核，还要过两关。”
“哪两关？”
“魔力检测和背景审查。”薇奥拉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魔力检测确认你的属性和学院的方向是否匹配。背景审查更麻烦——苍穹学院不收来历不明的人，每一个学生都需要有担保人。贵族可以用家族担保，平民要么找冒险家协会，要么找学院的教授，都不是容易的事。”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
“特招生不需要这些。院长的推荐信就是最好的担保。所以你只要通过战斗考核，剩下的都不用管。”
艾伦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从薇奥拉嘴里说出来，让他更清楚自己手里那枚银色徽章的分量。
“你呢？”艾伦问，“保送生需要过什么？”
薇奥拉轻轻摆了一下手，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桌上的灰尘：“王室的保送名额不需要战斗考核，也不需要背景审查。但我还是要通过魔力检测，毕竟学院得知道把我分到哪个学派。”
“什么属性？”
“风和水双系。”薇奥拉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晨星王室的血统在这方面的亲和力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艾伦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能让苍穹学院通过保送名额录取的，天赋绝对不可能是“还算可以”的水平。
“你为什么来苍穹学院？”薇奥拉忽然问。
艾伦想了想，说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答案：“因为七年前有人让我来的。”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白色丝袜包裹的腿微微并拢。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批考生也完成了考核。有人欢喜有人愁，但能走进这个大厅的人，脸上多少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艾伦和薇奥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艾伦·格雷。”
艾伦抬起头，看到梅林·白星站在门口。老法师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跟我来一下。”
艾伦站起身，朝薇奥拉点了点头，跟着梅林·白星走出了大厅。
走廊很长，两侧是高大的拱形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林·白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艾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梅林·白星忽然开口了。
“你的空间切割，是什么时候构建的？”
“出发前。”艾伦说，“用了七年时间积累精神力，构建之后测试了十次，魔力就耗尽了。”
梅林·白星微微点头，没有回头：“十次。一环初期的魔力总量，能支撑十次空间切割，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空间魔法的魔力消耗通常是元素魔法的三到五倍，你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的精神力纯度很高。”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艾伦。
“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艾伦静静地等着，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时空之瞳在他意识深处微微颤动，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未来的路不论多么艰难，他总能看到最好的那一条。没有什么好怕的。
梅林·白星注意到他脸上那种不寻常的平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空间魔法很难。”老法师说，“等你的法环到了三环、五环、七环，每一个台阶都比元素魔法难十倍。难的不是构建法环本身，而是对空间的理解——你必须从骨子里理解‘空间是什么’，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随便使用的工具。”
他顿了顿。
“不理解空间本质的人，强行提升空间法环，最终会被空间反噬。历史上很多空间魔法师不是战死的，而是疯的。”
艾伦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是“我会小心”之类的客气话，而是“我知道了”——平静，简单，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梅林·白星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多说。他不是那种会反复叮嘱的人。该说的说了，听不听得进去是对方的事。
“如果你在修行的过程中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水晶，递给艾伦，“通讯水晶。注入魔力就能联系到我。”
艾伦接过水晶，收好。
“谢谢您。”
梅林·白星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入学手续比艾伦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羊皮纸表格，填写姓名、年龄、出身地、法环属性。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半月形的眼镜，看了艾伦的预备徽章后没有多问一句话，直接盖了章。
“主修学派：空间系。”老教授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空间系在苍穹学院没有单独的系别，你暂时挂在元素系下面。等你的法环达到三环之后，学院会为你单独安排导师。”
艾伦接过学生徽章——一枚铜质的鹰星徽章，比预备徽章小一号，但做工同样精致。徽章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入学年份。
“宿舍。”老教授递给他一把铜钥匙，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星穹塔·七层·零一号。
“星穹塔？”艾伦接过钥匙。
“就是那座最矮的塔。”梅林·白星在旁边说，指了指窗外。艾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主塔旁边有一座稍矮的圆形塔楼，通体白色，塔顶有一颗小型的魔法水晶，比苍穹之心小得多，但同样在缓缓旋转。
“星穹塔是给新生的宿舍楼。一二层是四人间，三四层是双人间，五六七层是单人间。你能分到七层的单人间，不是因为特殊待遇——空间系的修行需要安静和独立，这是学院的规定，不是给你的特权。”
艾伦点了点头。他不介意是不是特权，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就行。
老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几笔，递给艾伦。
“这是你的入学积分卡。新生都有十点基础积分，可以用来在学院内消费——图书馆借阅高级书籍、兑换魔法材料、购买卷轴等等。积分也可以通过在学院的任务板上接任务获得。”
艾伦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不是十。
是五十。
他抬头看向老教授。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表现优异的新生额外奖励四十点。你在考核中一击秒杀一级魔物，院长亲自给你批的。”
梅林·白星在旁边没有任何表示，但艾伦注意到老法师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谢谢。”艾伦说，把积分卡小心地收好。
跟着地图穿过两条魔法锁链桥，艾伦来到了星穹塔。
塔内的装潢比外面看起来更简洁。石质楼梯盘旋而上，每一层都有编号。七层只有三扇门，零一号是最里面那间。
钥匙插进锁孔，魔力轻轻一震，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出乎意料地舒适。
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一条深蓝色的毯子。一张书桌靠窗，桌上有一盏魔法灯，不用点火，注入一点魔力就能亮。一个衣柜嵌在墙里，空间不小。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浴——这在格林村是不可想象的。
最让艾伦满意的是窗户。
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推开窗户，外面没有护栏，只有白云和蓝天。他可以看到另外两座浮空岩石的轮廓，可以看到魔法锁链上流动的符文光，可以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的山脉轮廓。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沉思。
今天在浮空台上的战斗，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空间切割确实强大——无声、无形、几乎无法防御。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有效距离只有十米。十米之内，他可以秒杀大多数同级别的对手。但十米之外呢？如果对手用弓箭、投枪、或者远程魔法攻击他，他能怎么办？
火球术可以远程攻击，但需要施法时间和咒语。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在暗影森林里，他靠时空之瞳规避了大部分危险，但那是因为他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绕路。在真正的战斗中，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反应。如果敌人从背后偷袭，如果他来不及躲闪——他怎么办？
防御。
他需要防御魔法。
艾伦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新生手册，翻到课程介绍那一页。
一年级新生的必修课不多，但有一门课引起了他的注意——
“基础魔法入门”，由元素系教授轮流授课，所有新生必修。
这门课会教授一些基础的魔法艾伦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土系防御魔法：岩肤术。在皮肤表面凝聚一层薄薄的岩石护甲，可以抵御低级物理攻击和部分元素伤害。虽然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但作为防御魔法的入门，再合适不过。
艾伦合上手册，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就是第一堂课。
他有时空之瞳。他可以在看到这个基础魔法的瞬间，看到它的无数种演变和可能性。然后，从无数条时间线中，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
不需要苦修，不需要试错。
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