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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悬疑 > 斩尽长安:听亡语_第1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30 08:17:47

青州府的秋来得格外早。

八月初三,晨雾未散,刑场外围已经挤满了人。霍折檀站在斩台之上,玄色斩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中那柄斩煞刀足有四尺长,刀身漆黑如墨,唯有刃口一线银白,那是斩过无数煞鬼后留下的煞痕。

台下跪着第八个人。

周秉文,青州城最大的绸缎商人,三日前因"通敌卖国"的罪名被抄家问斩。霍折檀看过卷宗——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连周秉文自己都画押认罪了。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七个人也是这样。证据确凿,罪名清晰,死后七日内必化煞鬼,而且煞品极高。三品以上的煞鬼,她入行十年也只斩过三头,这三个月里却连斩七头。

太反常了。

"时辰到——"监斩官拖长了声调。

霍折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斩煞刀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刀起。

刀落。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就在那一瞬间——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颅骨,疼得她眼前一黑。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仿佛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千百遍。

霍折檀踉跄一步,斩煞刀差点脱手。

亡语。

只有含冤而死、死后化煞的人,才会在头颅落地的瞬间留下亡语。这是斩煞师的基本常识。可周秉文的罪名是通敌卖国,他认罪了,他不该有冤——有冤就不会化煞,没有煞就没有亡语。

除非……

他根本没有通敌。

霍折檀强忍着脑中的刺痛,目光落在那颗滚落的人头上。周秉文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仿佛在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古怪的释然,像是终于解脱了什么。

不对。

她蹲下身,不顾满地的血迹,伸手翻检那颗头颅。斩煞师的职责是斩煞,不是验尸,但此刻某种本能驱使着她——前七个案子她都是刀落即走,从未多看一眼。可今天这句亡语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头颅的后颈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痕迹。

针孔。

比发丝还细,比米粒还小,藏在发髻与衣领的交界处,若非她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霍折檀的手指悬在那道针孔上方,没有触碰。她见过这种痕迹——三年前,她在北疆斩过一具煞尸,那具尸体的后颈也有同样的针孔。当时她以为是某种邪术的痕迹,上报给了斩煞司,后来却不了了之。

现在,她又在青州看到了同样的针孔。

而且是在一个"认罪伏法"的死刑犯身上。

"霍斩师,验尸自有仵作,您这是……"监斩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霍折檀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她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那颗头颅一眼——周秉文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但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收尸吧。"她说。

转身离开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斩台上,血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霍折檀走下台阶,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

刑场上空无一人。监斩官正在指挥衙役清理现场,几个胆大的百姓还在远处围观。一切正常。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死人的眼睛看着她。

……

回到斩煞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青州斩煞司坐落在府衙西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镇着煞气。霍折檀在这里住了三年,熟悉每一块砖石的纹路。

可今天,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座院子陌生。

"霍师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沈知鱼抱着一摞卷宗,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她是去年新入司的见习斩煞师,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霍折檀看着她,脑海中却回响着那句亡语: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师姐?"沈知鱼歪了歪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斩煞耗神了?"

"没事。"霍折檀走进院子,刻意与沈知鱼保持了半步距离,"今天的卷宗呢?"

"在这里。"沈知鱼把怀里的卷宗递过来,最上面一份就是周秉文的案子,"师姐,这个周秉文……也会化煞吗?"

霍折檀接过卷宗,没有回答。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认罪画押"四个字上。字迹工整,笔锋有力,确实是周秉文本人的手迹——她核对过。

可一个认罪的人,怎么会有亡语?

"知鱼,"她忽然开口,"前七个案子的卷宗,还在档案室吗?"

"在啊,师姐要查?"

"全部调出来。"

沈知鱼眨了眨眼,没有多问,转身往档案室跑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折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手中的卷宗上。那四个"认罪画押"的字迹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像四只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七个案子里,每一个死者的卷宗她都看过——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每一个都画了押。可她从未验过尸,从未在斩首后多看一眼。那些人头落地后,她都是刀落即走,从不回头。

如果……每一个后颈都有针孔呢?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档案室里点着灯,沈知鱼已经把前七个案子的卷宗全部摊开在案上。霍折檀一份一份地翻,目光在每一页的"认罪画押"上停留,又移开。

第一个案子:盐商赵德海,囤积居奇,哄抬盐价,认罪画押。

第二个案子:恶绅钱守仁,强占民田,逼死佃户,认罪画押。

第三个案子:贪官孙世昌,贪墨赈灾银两,认罪画押。

……

第七个案子:恶霸李铁柱,当街杀人,认罪画押。

七个案子,七个不同的罪名,七个不同的人。可霍折檀越看越觉得诡异——这些人的认罪书,字迹都太工整了。赵德海是盐商,常年打算盘,手指粗短,可认罪书的字迹却纤细有力;钱守仁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据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可认罪书上的字迹却堪比书法名家。

更诡异的是,七份认罪书的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了不同的风格,但某些笔画的习惯性连笔却出奇地一致。

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师姐,你发现什么了?"沈知鱼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霍折檀的肩膀。

霍折檀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卷宗合上:"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档案室。沈知鱼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

"师姐,晚上吃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不用了,我不饿。"

"那师姐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巡街呢。"

霍折檀点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在东厢房第二间,门口种着一株老梅,这个季节已经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几只枯瘦的手指向天空。

她推开门,点燃油灯,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凌厉,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第一次斩煞时留下的。十年斩煞生涯,她杀过无数煞鬼,从未手软。

可今天,她第一次对"斩煞"产生了怀疑。

她斩的究竟是恶鬼,还是被人利用的冤魂?

如果周秉文是冤枉的,那前七个人呢?如果他们都是冤枉的,那她这三个月斩的,就不是煞鬼,而是被人催煞的普通人——有人在生前对他们做了手脚,用某种邪术催化了他们的煞气,让他们死后必化煞鬼。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制造煞鬼是死罪,一旦被发现,幕后之人必遭斩煞司和朝廷的双重追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青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连造八具煞尸?

霍折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

这是她的斩煞日志,记录了十年来每一次斩煞的细节。她翻到三年前北疆那一页——那具煞尸的后颈也有针孔,她画了下来,标注了位置和大小。

今天周秉文后颈的针孔,与三年前的那个,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大小也相差无几。

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同一种方法制造煞鬼。

而且,这个方法三年前就出现过。

霍折檀合上日志,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自己面色凝重,左眼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折檀,记住,斩煞师斩的是煞,不是人。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煞是人造的……"师父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就去查,查到真相。因为人造的煞,背后一定藏着比煞更可怕的东西。"

师父没有说完就咽了气。

霍折檀一直以为师父指的是某种邪术,某种禁术。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更可怕的东西",不是术法,是人心。

有人在用煞鬼掩盖真相。

而真相,就藏在那些针孔里。

……

第二天一早,霍折檀去了府衙大牢。

周秉文的尸体还停在殓房里,等待家属认领。她亮出斩煞司的腰牌,狱卒不敢阻拦,引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石室。

石室里弥漫着腐臭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周秉文的尸体躺在石台上,盖着一张白布。霍折檀掀开白布,目光直接落在尸体的后颈上。

针孔还在。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比了比大小——针孔比她的银针略粗,像是某种特制的器具留下的。她凑近观察,发现针孔周围的皮肤不仅发青,还有极其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这不是普通的针。

是某种中空的管子,里面灌入了什么东西,从后颈注入,直达脑髓。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周秉文那颗头颅上的诡异笑容——那不是释然,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的肌肉僵直。有人在行刑前给他注入了某种东西,让他在死后必化煞鬼。

可为什么要从后颈注入?

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后颈是督脉所过之处,也是人体阳气最盛的穴位之一。如果从后颈注入某种阴邪之物,可以强行逆转人体的阴阳平衡,让死者在死后怨气不散,化为煞鬼。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

这是有体系的、有传承的禁术。

霍折檀重新盖好白布,转身走出石室。狱卒在外面候着,见她出来,赔笑道:"霍斩师,这案子已经结了,您还验尸作甚?"

"随便看看。"她淡淡地说,"周秉文的家属来领尸了吗?"

"来了,他夫人,一个哑女,哭得死去活来。"狱卒撇撇嘴,"说是要告御状,告咱们冤枉好人。可笑,认罪书都画了押,还冤枉?"

哑女?

霍折檀脚步一顿:"周秉文的夫人是哑女?"

"是啊,天生的,不会说话。听说周秉文对她极好,从不纳妾,就守着这一个哑巴过日子。"狱卒咂咂嘴,"可惜了,这么好个男人,偏偏通敌卖国。"

霍折檀没有接话。

她走出大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她只觉得冷。

周秉文是绸缎商人,富甲一方,妻子是哑女,夫妻恩爱。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通敌卖国?他图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通敌。

认罪书是假的,罪名是栽赃的,连那个"通敌"的证据,都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而布置这一切的人,不仅能伪造证据,还能在死囚身上注入禁术,让他们死后化煞——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霍折檀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可疑。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他们中间,会不会就有一个"制造煞鬼"的人?

或者,那个人就在斩煞司里。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亡语在她脑海中回响,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

回到斩煞司时,已经过了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沈知鱼在廊下晒药材。见霍折檀回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吃饭呢。"

"去了趟府衙。"霍折檀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其他人呢?"

"李师兄去巡街了,王师姐去城外查一桩旧案,张师兄……"沈知鱼掰着手指头数,"张师兄告假了,说是家里老母病重。"

霍折檀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去。沈知鱼跟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师姐,你早上没吃,喝点粥垫垫吧。"

霍折檀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沈知鱼一眼。

这个师妹入司一年,勤快懂事,嘴甜手巧,司里上下都喜欢她。可此刻,霍折檀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脑海中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制造煞鬼的人,就在斩煞司呢?

如果那个给死囚后颈扎针的人,每天就和她朝夕相处呢?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她说。

沈知鱼把粥放在她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桌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师姐,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斩完煞,从来不会去验尸的。"沈知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而且你从来不查旧案卷宗,你说那是刑部的事,斩煞师只管斩煞。"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从未对沈知鱼说过这些话。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验尸?"她问,语气平淡。

沈知鱼眨了眨眼,笑容不变:"我猜的呀。师姐你这么厉害,肯定刀落即走,从不回头。"

"是吗。"霍折檀端起那碗粥,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知鱼,你来斩煞司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的。"沈知鱼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师父教我识字,教我斩煞的基础,后来师父去世了,我就来青州投奔司里了。"

"你师父是谁?"

"姓陈,是个游方道士,没什么名气。"沈知鱼抬起头,眼眶微红,"师姐,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霍折檀把粥放下,"你去忙吧,我想歇一会儿。"

沈知鱼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姐,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本事不大,但……但我可以帮你。"

霍折檀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鱼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霍折檀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沈知鱼常放的那种安神的药材。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把粥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

不是她怀疑沈知鱼。

是那句亡语让她不得不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

傍晚时分,李巡回来了。

李巡是斩煞司的老人,比霍折檀早入司五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他负责青州城的日常巡街,查找潜藏的煞气,预防煞鬼成形。

"霍师妹,"他走进院子,脸色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周秉文的尸体,不见了。"

霍折檀心头一震:"不见了?"

"他夫人来领尸,殓房的人说尸体已经被人领走了。"李巡压低声音,"可领尸的人,不是他夫人。"

"是谁?"

"不知道。殓房的人说,是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脸,拿着斩煞司的腰牌,说奉司里之命来处理尸体。"

斩煞司的腰牌?

霍折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腰牌还在。可司里每个人的腰牌样式都一样,只是背面刻着名字。如果那个人拿的是别人的腰牌……

"司里谁告假了?"她问。

"张远。"李巡说,"他老母病重,三天前就回去了。"

张远。

霍折檀想起沈知鱼说的话——张师兄告假了,说是家里老母病重。

"张远家在哪里?"她问。

"城西,槐花巷。"

霍折檀转身就往外走。李巡一把拉住她:"师妹,你怀疑张远?"

"我不确定。"霍折檀停下脚步,"但周秉文的尸体不能丢。如果他真的被人催了煞,尸体就是证据。"

"可如果张远是清白的……"

"那就当我是去探病。"霍折檀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出院子。

李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眉头紧锁。

……

槐花巷在城西,是一条偏僻的老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霍折檀找到张远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霍折檀抽出斩煞刀,刀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某种草药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得刺鼻。

她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张远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和周秉文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他的后颈上,有一个针孔。

和周秉文一模一样的针孔。

霍折檀蹲下身,手指悬在张远的后颈上方。针孔周围的皮肤发青,有细微的裂纹,和周秉文尸体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张远也被人催了煞。

可他还没有死够七天,尸体还没有化煞——如果化煞,他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煞尸,见人就杀。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一具被人提前催了煞、却还没来得及化煞的尸体。

霍折檀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药闻了闻。

是普通的安神药,加了些补气的药材,没什么异常。

可她的目光落在碗底——那里沉着一些极细的粉末,颜色和药汁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没有气味。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北疆那具煞尸——当时她也在尸体附近发现过类似的粉末,无色无味,沉在液体底部。她当时以为是某种香料,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催煞的药引。

有人把药引混在安神药里,让张远喝下,然后从后颈注入主药,完成催煞的过程。

可张远是斩煞师,他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喝下别人的药?

除非……给他药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霍折檀放下碗,转身走出屋子。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压抑的黑暗。

张远死了。

周秉文的尸体丢了。

而那个制造煞鬼的人,很可能就在斩煞司里。

她必须回去。

必须查清楚。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呼吸,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蠕动。

霍折檀猛地转身,斩煞刀横在胸前。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昨天在刑场上更加强烈。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看着她,从墙缝里,从瓦片下,从泥土中……

"谁?"她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霍折檀握紧斩煞刀,一步一步往门口退去。她的后背抵上门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稍稍减弱。

她转身冲出大门,沿着巷子狂奔。

身后,那栋小院里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像猫爪子挠在窗纸上,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笑。

在她刚刚离开的那个院子里,有人在笑。

可她明明检查过,那院子里除了张远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具尸体,不是真的死了。

或者,那具尸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霍折檀没有回头。她一路狂奔,直到斩煞司的灯火出现在视野里,才放慢脚步。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那是沈知鱼的房间。

"师姐?"沈知鱼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才回来?"

霍折檀没有回答。她站在院子里,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师姐,你没事吧?"沈知鱼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你的脸色好白,是不是病了?"

霍折檀看着她,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师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远死了,被人催了煞。

周秉文的尸体丢了,被一个拿着斩煞司腰牌的人领走了。

而她面前的这个人,知道她从不去验尸,知道她从不查旧案——这些她从未对外人说过的话,沈知鱼是怎么知道的?

"知鱼,"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白天,去哪儿了?"

沈知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在司里呀,晒药材,看书,哪儿都没去。"

"有人能作证吗?"

沈知鱼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霍折檀,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霍折檀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师姐,"她轻声说,"你怀疑我?"

霍折檀没有回答。

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沈知鱼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看起来忽远忽近,忽真忽幻。

"我没有怀疑你。"霍折檀最终说,"我只是……累了。"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沈知鱼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霍折檀推开房门,点燃油灯,在桌前坐下。她从怀里取出那本斩煞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八月初三,斩周秉文。亡语:小心你身边的死人。后颈有针孔,与三年前北疆煞尸同。张远死,后颈同有针孔,尸体未化煞。疑司内有鬼。"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司内有鬼"四个字格外刺眼。

鬼在哪里?

是在张远的尸体里,还是在某个活人的心里?

窗外又传来那声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霍折檀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她忽然注意到,老梅的枝干上,挂着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是一根银针。

和她白天用来比对周秉文针孔的那根银针,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把那根银针收在抽屉里,从未拿出来过。

霍折檀关上窗,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银针还在。

抽屉里的银针,和窗外老梅上的银针,一模一样。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有人知道她在查针孔的事。

而且,那个人在警告她。

霍折檀合上抽屉,坐回桌前。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有些陌生——它的轮廓似乎比她本人更瘦削,更修长,像是一个披着她的皮、却长着别的东西的怪物。

她闭上眼睛。

亡语又在脑海中响起: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和张远,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或者……是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北疆,她斩那具煞尸的时候,煞尸的爪子擦过她的后颈。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后来看了大夫,说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可如果……那不是普通的伤呢?

如果那具煞尸也在她后颈留下了什么,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呢?

霍折檀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摸向后颈。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更加不安——如果她没有问题,那制造煞鬼的人为什么要警告她?为什么要让她"小心身边的死人"?

除非,那个"死人"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某个人。

一个她信任的人,一个她朝夕相处的人,一个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她忽然想到了沈知鱼。

想到了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想到了她那些"猜"出来的话,想到了她递过来的那碗粥。

可她又想到了李巡。

李巡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习惯,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行踪。今天她去张远家,是李巡告诉她的地址。

还有王师姐,还有司里其他的人……

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又都没有嫌疑。

霍折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油灯的火焰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去,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冷风正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她明明关上了窗。

她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关紧。就在她的手碰到窗棂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霍斩师。"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

和亡语一模一样。

霍折檀僵在原地。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体。

周秉文的尸体。

他的头还连着脖子,但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斩痕,是霍折檀亲手斩下的。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霍斩师,"尸体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你斩了我,可你斩不了真相。"

"真相?"霍折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什么真相?"

"有人在制造煞鬼,"尸体说,"而你,只是他的一把刀。"

"谁?"

尸体没有回答。它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瞳孔聚焦在霍折檀身后的某个点上。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说完这句话,尸体的眼睛重新涣散,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折檀推开窗,跳了出去。

院子里,周秉文的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蹲下身,手指探向尸体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确实是一具尸体。

可一具尸体,怎么会说话?

她翻检尸体的后颈,针孔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针孔里往外扩散。

这不是普通的催煞。

这是某种更高级的禁术——有人在用尸体传递信息。

可为什么要选周秉文的尸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

霍折檀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上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走过去,取下那根银针。

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物质,黏稠而腥臭。

她把银针收进怀里,转身回到房间。

油灯已经燃尽,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有人在制造煞鬼。

有人在用尸体传递信息。

有人在警告她,又有人在利用她。

而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她必须找到那个幕后之人。

必须。

可在此之前,她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那句亡语里说的"死人",到底是谁?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可霍折檀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

天亮后,霍折檀把周秉文的尸体带回了斩煞司。

她谎称是在街上发现的,没有提昨晚的遭遇。李巡帮她把尸体抬进殓房,脸色凝重:"师妹,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

"是啊。"霍折檀淡淡地说。

"要不要上报府衙?"

"先不报。"霍折檀说,"我想再查一查。"

李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小心点。"

霍折檀点点头,转身往档案室走去。沈知鱼迎面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新的卷宗,见到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早啊。"

霍折檀看着她,忽然问:"知鱼,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知鱼愣了一下:"我在房间里看书啊,怎么了?"

"没什么。"霍折檀从她身边走过,"只是问问。"

沈知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霍折檀没有回头。

她走进档案室,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根银针,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针尖上的暗红色物质已经干涸,结成一小块硬壳。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依然腥臭,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种甜香,她在哪里闻过?

她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是沈知鱼晒的那些药材。

沈知鱼常说,她晒的药材里有一种叫"安息香"的,闻起来甜甜的,能安神定魄。霍折檀曾经在她房间里闻到过那种香味,和这银针上的甜香,有七分相似。

可安息香是普通的药材,不可能有这种腥臭。

除非……沈知鱼晒的,不是普通的安息香。

霍折檀把银针收好,打开档案室的暗格,取出一本尘封已久的册子。

这是青州斩煞司的秘档,记录了建司以来所有的禁术案件。她翻到三年前——北疆那具煞尸的案子,果然有记录,但只寥寥数语:"北疆煞尸案,疑有禁术痕迹,上报朝廷,未有回音。"

上报朝廷,未有回音。

也就是说,朝廷知道有人在用禁术制造煞鬼,却置之不理。

为什么?

除非……制造煞鬼的人,和朝廷有关。

这个念头让霍折檀脊背发凉。

如果幕后之人有朝廷的背景,那她一个区区斩煞师,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可她也不能坐视不管——三个月,八条人命,八具煞尸,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斩下的。

如果她斩的真的是冤魂,那她手上沾的,就是无辜者的血。

她合上秘档,放回暗格。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来是沈知鱼的——那脚步声轻快,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像只蹦跳的小鹿。

霍折檀闭上眼睛。

亡语又在脑海中回响: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和张远,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或者……是即将死去的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每天给她送粥、笑着叫她"师姐"的沈知鱼。

包括那个比她早入司五年、头发花白的李巡。

包括她自己。

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煞鬼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定的真实,就是那句亡语——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因为死人,往往比活人更会说真话。

而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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