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秋来得格外早。
八月初三,晨雾未散,刑场外围已经挤满了人。霍折檀站在斩台之上,玄色斩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中那柄斩煞刀足有四尺长,刀身漆黑如墨,唯有刃口一线银白,那是斩过无数煞鬼后留下的煞痕。
台下跪着第八个人。
周秉文,青州城最大的绸缎商人,三日前因"通敌卖国"的罪名被抄家问斩。霍折檀看过卷宗——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连周秉文自己都画押认罪了。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七个人也是这样。证据确凿,罪名清晰,死后七日内必化煞鬼,而且煞品极高。三品以上的煞鬼,她入行十年也只斩过三头,这三个月里却连斩七头。
太反常了。
"时辰到——"监斩官拖长了声调。
霍折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斩煞刀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刀起。
刀落。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就在那一瞬间——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颅骨,疼得她眼前一黑。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仿佛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千百遍。
霍折檀踉跄一步,斩煞刀差点脱手。
亡语。
只有含冤而死、死后化煞的人,才会在头颅落地的瞬间留下亡语。这是斩煞师的基本常识。可周秉文的罪名是通敌卖国,他认罪了,他不该有冤——有冤就不会化煞,没有煞就没有亡语。
除非……
他根本没有通敌。
霍折檀强忍着脑中的刺痛,目光落在那颗滚落的人头上。周秉文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仿佛在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古怪的释然,像是终于解脱了什么。
不对。
她蹲下身,不顾满地的血迹,伸手翻检那颗头颅。斩煞师的职责是斩煞,不是验尸,但此刻某种本能驱使着她——前七个案子她都是刀落即走,从未多看一眼。可今天这句亡语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头颅的后颈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痕迹。
针孔。
比发丝还细,比米粒还小,藏在发髻与衣领的交界处,若非她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霍折檀的手指悬在那道针孔上方,没有触碰。她见过这种痕迹——三年前,她在北疆斩过一具煞尸,那具尸体的后颈也有同样的针孔。当时她以为是某种邪术的痕迹,上报给了斩煞司,后来却不了了之。
现在,她又在青州看到了同样的针孔。
而且是在一个"认罪伏法"的死刑犯身上。
"霍斩师,验尸自有仵作,您这是……"监斩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霍折檀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她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那颗头颅一眼——周秉文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但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收尸吧。"她说。
转身离开时,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斩台上,血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霍折檀走下台阶,感觉后颈一阵发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
刑场上空无一人。监斩官正在指挥衙役清理现场,几个胆大的百姓还在远处围观。一切正常。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死人的眼睛看着她。
……
回到斩煞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青州斩煞司坐落在府衙西侧,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镇着煞气。霍折檀在这里住了三年,熟悉每一块砖石的纹路。
可今天,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座院子陌生。
"霍师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沈知鱼抱着一摞卷宗,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她是去年新入司的见习斩煞师,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霍折檀看着她,脑海中却回响着那句亡语: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师姐?"沈知鱼歪了歪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斩煞耗神了?"
"没事。"霍折檀走进院子,刻意与沈知鱼保持了半步距离,"今天的卷宗呢?"
"在这里。"沈知鱼把怀里的卷宗递过来,最上面一份就是周秉文的案子,"师姐,这个周秉文……也会化煞吗?"
霍折檀接过卷宗,没有回答。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认罪画押"四个字上。字迹工整,笔锋有力,确实是周秉文本人的手迹——她核对过。
可一个认罪的人,怎么会有亡语?
"知鱼,"她忽然开口,"前七个案子的卷宗,还在档案室吗?"
"在啊,师姐要查?"
"全部调出来。"
沈知鱼眨了眨眼,没有多问,转身往档案室跑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折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手中的卷宗上。那四个"认罪画押"的字迹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像四只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七个案子里,每一个死者的卷宗她都看过——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每一个都画了押。可她从未验过尸,从未在斩首后多看一眼。那些人头落地后,她都是刀落即走,从不回头。
如果……每一个后颈都有针孔呢?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档案室里点着灯,沈知鱼已经把前七个案子的卷宗全部摊开在案上。霍折檀一份一份地翻,目光在每一页的"认罪画押"上停留,又移开。
第一个案子:盐商赵德海,囤积居奇,哄抬盐价,认罪画押。
第二个案子:恶绅钱守仁,强占民田,逼死佃户,认罪画押。
第三个案子:贪官孙世昌,贪墨赈灾银两,认罪画押。
……
第七个案子:恶霸李铁柱,当街杀人,认罪画押。
七个案子,七个不同的罪名,七个不同的人。可霍折檀越看越觉得诡异——这些人的认罪书,字迹都太工整了。赵德海是盐商,常年打算盘,手指粗短,可认罪书的字迹却纤细有力;钱守仁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据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可认罪书上的字迹却堪比书法名家。
更诡异的是,七份认罪书的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了不同的风格,但某些笔画的习惯性连笔却出奇地一致。
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师姐,你发现什么了?"沈知鱼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霍折檀的肩膀。
霍折檀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卷宗合上:"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档案室。沈知鱼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
"师姐,晚上吃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不用了,我不饿。"
"那师姐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巡街呢。"
霍折檀点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在东厢房第二间,门口种着一株老梅,这个季节已经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几只枯瘦的手指向天空。
她推开门,点燃油灯,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凌厉,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第一次斩煞时留下的。十年斩煞生涯,她杀过无数煞鬼,从未手软。
可今天,她第一次对"斩煞"产生了怀疑。
她斩的究竟是恶鬼,还是被人利用的冤魂?
如果周秉文是冤枉的,那前七个人呢?如果他们都是冤枉的,那她这三个月斩的,就不是煞鬼,而是被人催煞的普通人——有人在生前对他们做了手脚,用某种邪术催化了他们的煞气,让他们死后必化煞鬼。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制造煞鬼是死罪,一旦被发现,幕后之人必遭斩煞司和朝廷的双重追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青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连造八具煞尸?
霍折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
这是她的斩煞日志,记录了十年来每一次斩煞的细节。她翻到三年前北疆那一页——那具煞尸的后颈也有针孔,她画了下来,标注了位置和大小。
今天周秉文后颈的针孔,与三年前的那个,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大小也相差无几。
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同一种方法制造煞鬼。
而且,这个方法三年前就出现过。
霍折檀合上日志,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自己面色凝重,左眼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折檀,记住,斩煞师斩的是煞,不是人。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煞是人造的……"师父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那就去查,查到真相。因为人造的煞,背后一定藏着比煞更可怕的东西。"
师父没有说完就咽了气。
霍折檀一直以为师父指的是某种邪术,某种禁术。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更可怕的东西",不是术法,是人心。
有人在用煞鬼掩盖真相。
而真相,就藏在那些针孔里。
……
第二天一早,霍折檀去了府衙大牢。
周秉文的尸体还停在殓房里,等待家属认领。她亮出斩煞司的腰牌,狱卒不敢阻拦,引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石室。
石室里弥漫着腐臭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周秉文的尸体躺在石台上,盖着一张白布。霍折檀掀开白布,目光直接落在尸体的后颈上。
针孔还在。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比了比大小——针孔比她的银针略粗,像是某种特制的器具留下的。她凑近观察,发现针孔周围的皮肤不仅发青,还有极其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这不是普通的针。
是某种中空的管子,里面灌入了什么东西,从后颈注入,直达脑髓。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周秉文那颗头颅上的诡异笑容——那不是释然,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的肌肉僵直。有人在行刑前给他注入了某种东西,让他在死后必化煞鬼。
可为什么要从后颈注入?
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后颈是督脉所过之处,也是人体阳气最盛的穴位之一。如果从后颈注入某种阴邪之物,可以强行逆转人体的阴阳平衡,让死者在死后怨气不散,化为煞鬼。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
这是有体系的、有传承的禁术。
霍折檀重新盖好白布,转身走出石室。狱卒在外面候着,见她出来,赔笑道:"霍斩师,这案子已经结了,您还验尸作甚?"
"随便看看。"她淡淡地说,"周秉文的家属来领尸了吗?"
"来了,他夫人,一个哑女,哭得死去活来。"狱卒撇撇嘴,"说是要告御状,告咱们冤枉好人。可笑,认罪书都画了押,还冤枉?"
哑女?
霍折檀脚步一顿:"周秉文的夫人是哑女?"
"是啊,天生的,不会说话。听说周秉文对她极好,从不纳妾,就守着这一个哑巴过日子。"狱卒咂咂嘴,"可惜了,这么好个男人,偏偏通敌卖国。"
霍折檀没有接话。
她走出大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她只觉得冷。
周秉文是绸缎商人,富甲一方,妻子是哑女,夫妻恩爱。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通敌卖国?他图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通敌。
认罪书是假的,罪名是栽赃的,连那个"通敌"的证据,都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而布置这一切的人,不仅能伪造证据,还能在死囚身上注入禁术,让他们死后化煞——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霍折檀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可疑。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他们中间,会不会就有一个"制造煞鬼"的人?
或者,那个人就在斩煞司里。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亡语在她脑海中回响,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
回到斩煞司时,已经过了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沈知鱼在廊下晒药材。见霍折檀回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吃饭呢。"
"去了趟府衙。"霍折檀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其他人呢?"
"李师兄去巡街了,王师姐去城外查一桩旧案,张师兄……"沈知鱼掰着手指头数,"张师兄告假了,说是家里老母病重。"
霍折檀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去。沈知鱼跟上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师姐,你早上没吃,喝点粥垫垫吧。"
霍折檀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沈知鱼一眼。
这个师妹入司一年,勤快懂事,嘴甜手巧,司里上下都喜欢她。可此刻,霍折檀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脑海中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制造煞鬼的人,就在斩煞司呢?
如果那个给死囚后颈扎针的人,每天就和她朝夕相处呢?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她说。
沈知鱼把粥放在她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桌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师姐,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斩完煞,从来不会去验尸的。"沈知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而且你从来不查旧案卷宗,你说那是刑部的事,斩煞师只管斩煞。"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从未对沈知鱼说过这些话。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验尸?"她问,语气平淡。
沈知鱼眨了眨眼,笑容不变:"我猜的呀。师姐你这么厉害,肯定刀落即走,从不回头。"
"是吗。"霍折檀端起那碗粥,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知鱼,你来斩煞司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来的。"沈知鱼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师父教我识字,教我斩煞的基础,后来师父去世了,我就来青州投奔司里了。"
"你师父是谁?"
"姓陈,是个游方道士,没什么名气。"沈知鱼抬起头,眼眶微红,"师姐,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霍折檀把粥放下,"你去忙吧,我想歇一会儿。"
沈知鱼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姐,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本事不大,但……但我可以帮你。"
霍折檀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鱼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霍折檀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沈知鱼常放的那种安神的药材。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把粥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
不是她怀疑沈知鱼。
是那句亡语让她不得不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
傍晚时分,李巡回来了。
李巡是斩煞司的老人,比霍折檀早入司五年,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他负责青州城的日常巡街,查找潜藏的煞气,预防煞鬼成形。
"霍师妹,"他走进院子,脸色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周秉文的尸体,不见了。"
霍折檀心头一震:"不见了?"
"他夫人来领尸,殓房的人说尸体已经被人领走了。"李巡压低声音,"可领尸的人,不是他夫人。"
"是谁?"
"不知道。殓房的人说,是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看不清脸,拿着斩煞司的腰牌,说奉司里之命来处理尸体。"
斩煞司的腰牌?
霍折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腰牌还在。可司里每个人的腰牌样式都一样,只是背面刻着名字。如果那个人拿的是别人的腰牌……
"司里谁告假了?"她问。
"张远。"李巡说,"他老母病重,三天前就回去了。"
张远。
霍折檀想起沈知鱼说的话——张师兄告假了,说是家里老母病重。
"张远家在哪里?"她问。
"城西,槐花巷。"
霍折檀转身就往外走。李巡一把拉住她:"师妹,你怀疑张远?"
"我不确定。"霍折檀停下脚步,"但周秉文的尸体不能丢。如果他真的被人催了煞,尸体就是证据。"
"可如果张远是清白的……"
"那就当我是去探病。"霍折檀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出院子。
李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眉头紧锁。
……
槐花巷在城西,是一条偏僻的老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霍折檀找到张远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霍折檀抽出斩煞刀,刀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她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某种草药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得刺鼻。
她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张远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和周秉文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他的后颈上,有一个针孔。
和周秉文一模一样的针孔。
霍折檀蹲下身,手指悬在张远的后颈上方。针孔周围的皮肤发青,有细微的裂纹,和周秉文尸体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张远也被人催了煞。
可他还没有死够七天,尸体还没有化煞——如果化煞,他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煞尸,见人就杀。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一具被人提前催了煞、却还没来得及化煞的尸体。
霍折檀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药闻了闻。
是普通的安神药,加了些补气的药材,没什么异常。
可她的目光落在碗底——那里沉着一些极细的粉末,颜色和药汁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没有气味。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北疆那具煞尸——当时她也在尸体附近发现过类似的粉末,无色无味,沉在液体底部。她当时以为是某种香料,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催煞的药引。
有人把药引混在安神药里,让张远喝下,然后从后颈注入主药,完成催煞的过程。
可张远是斩煞师,他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喝下别人的药?
除非……给他药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霍折檀放下碗,转身走出屋子。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压抑的黑暗。
张远死了。
周秉文的尸体丢了。
而那个制造煞鬼的人,很可能就在斩煞司里。
她必须回去。
必须查清楚。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呼吸,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蠕动。
霍折檀猛地转身,斩煞刀横在胸前。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昨天在刑场上更加强烈。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看着她,从墙缝里,从瓦片下,从泥土中……
"谁?"她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霍折檀握紧斩煞刀,一步一步往门口退去。她的后背抵上门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稍稍减弱。
她转身冲出大门,沿着巷子狂奔。
身后,那栋小院里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像猫爪子挠在窗纸上,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笑。
在她刚刚离开的那个院子里,有人在笑。
可她明明检查过,那院子里除了张远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具尸体,不是真的死了。
或者,那具尸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霍折檀没有回头。她一路狂奔,直到斩煞司的灯火出现在视野里,才放慢脚步。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那是沈知鱼的房间。
"师姐?"沈知鱼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才回来?"
霍折檀没有回答。她站在院子里,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师姐,你没事吧?"沈知鱼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你的脸色好白,是不是病了?"
霍折檀看着她,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师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远死了,被人催了煞。
周秉文的尸体丢了,被一个拿着斩煞司腰牌的人领走了。
而她面前的这个人,知道她从不去验尸,知道她从不查旧案——这些她从未对外人说过的话,沈知鱼是怎么知道的?
"知鱼,"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白天,去哪儿了?"
沈知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在司里呀,晒药材,看书,哪儿都没去。"
"有人能作证吗?"
沈知鱼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霍折檀,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霍折檀看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师姐,"她轻声说,"你怀疑我?"
霍折檀没有回答。
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沈知鱼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看起来忽远忽近,忽真忽幻。
"我没有怀疑你。"霍折檀最终说,"我只是……累了。"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沈知鱼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霍折檀推开房门,点燃油灯,在桌前坐下。她从怀里取出那本斩煞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八月初三,斩周秉文。亡语:小心你身边的死人。后颈有针孔,与三年前北疆煞尸同。张远死,后颈同有针孔,尸体未化煞。疑司内有鬼。"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司内有鬼"四个字格外刺眼。
鬼在哪里?
是在张远的尸体里,还是在某个活人的心里?
窗外又传来那声猫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霍折檀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她忽然注意到,老梅的枝干上,挂着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是一根银针。
和她白天用来比对周秉文针孔的那根银针,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把那根银针收在抽屉里,从未拿出来过。
霍折檀关上窗,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银针还在。
抽屉里的银针,和窗外老梅上的银针,一模一样。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有人知道她在查针孔的事。
而且,那个人在警告她。
霍折檀合上抽屉,坐回桌前。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有些陌生——它的轮廓似乎比她本人更瘦削,更修长,像是一个披着她的皮、却长着别的东西的怪物。
她闭上眼睛。
亡语又在脑海中响起: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和张远,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或者……是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北疆,她斩那具煞尸的时候,煞尸的爪子擦过她的后颈。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后来看了大夫,说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可如果……那不是普通的伤呢?
如果那具煞尸也在她后颈留下了什么,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呢?
霍折檀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摸向后颈。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更加不安——如果她没有问题,那制造煞鬼的人为什么要警告她?为什么要让她"小心身边的死人"?
除非,那个"死人"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某个人。
一个她信任的人,一个她朝夕相处的人,一个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她忽然想到了沈知鱼。
想到了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想到了她那些"猜"出来的话,想到了她递过来的那碗粥。
可她又想到了李巡。
李巡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习惯,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行踪。今天她去张远家,是李巡告诉她的地址。
还有王师姐,还有司里其他的人……
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又都没有嫌疑。
霍折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油灯的火焰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去,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冷风正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她明明关上了窗。
她起身走到窗边,准备把窗户关紧。就在她的手碰到窗棂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霍斩师。"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
和亡语一模一样。
霍折檀僵在原地。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体。
周秉文的尸体。
他的头还连着脖子,但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斩痕,是霍折檀亲手斩下的。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霍斩师,"尸体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你斩了我,可你斩不了真相。"
"真相?"霍折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什么真相?"
"有人在制造煞鬼,"尸体说,"而你,只是他的一把刀。"
"谁?"
尸体没有回答。它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瞳孔聚焦在霍折檀身后的某个点上。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说完这句话,尸体的眼睛重新涣散,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折檀推开窗,跳了出去。
院子里,周秉文的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蹲下身,手指探向尸体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确实是一具尸体。
可一具尸体,怎么会说话?
她翻检尸体的后颈,针孔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针孔里往外扩散。
这不是普通的催煞。
这是某种更高级的禁术——有人在用尸体传递信息。
可为什么要选周秉文的尸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
霍折檀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梅上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走过去,取下那根银针。
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物质,黏稠而腥臭。
她把银针收进怀里,转身回到房间。
油灯已经燃尽,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有人在制造煞鬼。
有人在用尸体传递信息。
有人在警告她,又有人在利用她。
而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她必须找到那个幕后之人。
必须。
可在此之前,她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那句亡语里说的"死人",到底是谁?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可霍折檀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
天亮后,霍折檀把周秉文的尸体带回了斩煞司。
她谎称是在街上发现的,没有提昨晚的遭遇。李巡帮她把尸体抬进殓房,脸色凝重:"师妹,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
"是啊。"霍折檀淡淡地说。
"要不要上报府衙?"
"先不报。"霍折檀说,"我想再查一查。"
李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小心点。"
霍折檀点点头,转身往档案室走去。沈知鱼迎面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新的卷宗,见到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早啊。"
霍折檀看着她,忽然问:"知鱼,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知鱼愣了一下:"我在房间里看书啊,怎么了?"
"没什么。"霍折檀从她身边走过,"只是问问。"
沈知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霍折檀没有回头。
她走进档案室,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根银针,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针尖上的暗红色物质已经干涸,结成一小块硬壳。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依然腥臭,但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种甜香,她在哪里闻过?
她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是沈知鱼晒的那些药材。
沈知鱼常说,她晒的药材里有一种叫"安息香"的,闻起来甜甜的,能安神定魄。霍折檀曾经在她房间里闻到过那种香味,和这银针上的甜香,有七分相似。
可安息香是普通的药材,不可能有这种腥臭。
除非……沈知鱼晒的,不是普通的安息香。
霍折檀把银针收好,打开档案室的暗格,取出一本尘封已久的册子。
这是青州斩煞司的秘档,记录了建司以来所有的禁术案件。她翻到三年前——北疆那具煞尸的案子,果然有记录,但只寥寥数语:"北疆煞尸案,疑有禁术痕迹,上报朝廷,未有回音。"
上报朝廷,未有回音。
也就是说,朝廷知道有人在用禁术制造煞鬼,却置之不理。
为什么?
除非……制造煞鬼的人,和朝廷有关。
这个念头让霍折檀脊背发凉。
如果幕后之人有朝廷的背景,那她一个区区斩煞师,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可她也不能坐视不管——三个月,八条人命,八具煞尸,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斩下的。
如果她斩的真的是冤魂,那她手上沾的,就是无辜者的血。
她合上秘档,放回暗格。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来是沈知鱼的——那脚步声轻快,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像只蹦跳的小鹿。
霍折檀闭上眼睛。
亡语又在脑海中回响: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谁是死人?
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和张远,还是某个活着却心怀鬼胎的人?
或者……是即将死去的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每天给她送粥、笑着叫她"师姐"的沈知鱼。
包括那个比她早入司五年、头发花白的李巡。
包括她自己。
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煞鬼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定的真实,就是那句亡语——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因为死人,往往比活人更会说真话。
而活人,往往比死人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