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秋雨说下就下。
八月初七,刑场。
霍折檀站在斩台上,斩煞刀横于身侧,刀身的煞痕在阴云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台下跪着第九个人——与前八个不同,这一位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低头。
萧岐。
逆臣萧岐,先帝亲封的靖北王世子,三个月前率亲卫闯入皇城,意图逼宫。事败被捕,罪名是"通敌叛国、谋逆弑君"。按律当斩,且是凌迟。但新帝仁慈,念及先帝血脉,改判斩首。
霍折檀看过他的卷宗——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连萧岐自己都当庭承认了罪行。
可此刻,她看着台下那个跪着的男人,忽然觉得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
萧岐穿着白色的囚衣,囚衣上却没有血迹。他的头发散乱,却掩不住那张脸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使沦为阶下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折断了一半却仍未入鞘的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霍折檀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
"霍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嘈杂的刑场上格外突兀。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霍折檀没有回应。她握紧了斩煞刀,指节泛白。
"我听说过你。"萧岐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青州斩煞司第一刀,十年斩煞无数,从未失手。三个月内连斩八头三品煞鬼,堪称奇迹。"
"时辰未到。"监斩官厉声喝道,"逆臣休得胡言!"
萧岐没有理会监斩官。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霍折檀脸上,像两条冰冷的蛇,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霍姑娘,你斩过那么多煞鬼,可斩过活人?"
霍折檀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敢不敢看着我眼睛下刀?"
刑场上死一般寂静。
人群屏住呼吸,连监斩官都忘了呵斥。所有人的目光在萧岐和霍折檀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不该存在的对峙。
霍折檀看着萧岐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处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忽然想起周秉文。
想起那颗滚落的人头,想起那句亡语,想起后颈上那个细微的针孔。
前八个人,每一个都"认罪画押",每一个死后都化煞,每一个后颈都有针孔。
现在第九个人来了——一个当庭承认谋逆的世子,一个本该被凌迟却改判斩首的逆臣。
他也在笑。
和周秉文一模一样的笑。
"时辰到——"监斩官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被萧岐的气势压住了。
霍折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
斩煞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警告。
刀起。
刀落。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霍折檀盯着那颗人头,等待着。
等待亡语。
等待那句"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等待任何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
可什么都没有。
萧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霍折檀听不见——不是亡语,只是空气穿过气管的嘶嘶声。
没有亡语。
他真的认罪了?他真的觉得自己该死?
霍折檀蹲下身,不顾血迹,伸手翻检那颗头颅。她的动作很快,很隐蔽,在旁人看来只是确认死亡的习惯性动作。
后颈。
她看到了。
一道针孔。
比周秉文的更细,更隐蔽,藏在发根的深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若非她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霍折檀的手指悬在针孔上方,没有触碰。
萧岐也有针孔。
萧岐也被人催了煞。
可他没有亡语。
为什么?
"霍斩师?"监斩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试探,"逆臣已伏诛,您……"
"收尸。"霍折檀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转身走下斩台,没有回头。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前几次更加强烈。她感觉萧岐的眼睛还在看着她,即使那颗人头已经滚落在地,即使那双瞳孔已经涣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死人的眼睛,对她微笑。
……
回到斩煞司时,雨已经下得很大。
霍折檀站在院子里,任凭雨水打湿斩袍。她需要冷静,需要把今天的一切梳理清楚。
萧岐有针孔,但没有亡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没有冤?他真的觉得自己该死?
还是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死?
霍折檀猛地抬头。
龟息功。
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种秘术——龟息功,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呼吸停止,心跳减缓,体温下降,连最有经验的大夫都验不出真假。但这种秘术极为罕见,据说已经失传百年。
如果萧岐会龟息功,如果他在斩首的瞬间用龟息功护住了心脉,如果那一刀并没有真正杀死他……
那后颈的针孔就不是催煞,而是某种维持假死的药物注入点。
有人在刑场"配合"了他。
有人在斩首后给他注入了某种东西,让他维持假死状态,然后把他运出刑场。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岐是逆臣,是死囚,是本该凌迟的罪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刑场上做手脚?
而且,萧岐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
"你敢不敢看着我眼睛下刀?"
他是在挑衅她,还是在试探她?
他是在求死,还是在求生?
霍折檀握紧拳头,雨水顺着指缝流下,带着一丝血色——是斩台上溅到的血,还没有洗净。
她必须去确认。
必须去停尸房,确认萧岐的尸体。
……
停尸房在斩煞司最深处,是一间地下石室,常年点着长明灯,用来存放等待化煞的尸身。
霍折檀推门进去时,守尸的老周正在打盹。见她进来,老周揉了揉眼睛:"霍斩师?这么晚了,您来作甚?"
"看看今天的尸身。"霍折檀说。
"哦,逆臣萧岐啊。"老周撇撇嘴,"在里头呢,刚抬进来不久。这案子邪门,司里说要严加看管,防止化煞。"
霍折檀点点头,往石室深处走去。
石室里摆着八具石台,每具石台上都盖着白布。她数了数——前七个案子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周秉文的尸体昨天"失而复得"后重新存放,加上今天刚抬进来的萧岐,一共两具。
她先走到周秉文的石台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后颈的针孔周围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她重新盖好白布,走向最里面的石台。
萧岐。
她掀开白布。
尸体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嘴角还残留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她伸手探向尸体的鼻息——没有呼吸。又按向颈侧——没有脉搏。
死了。
真的死了。
霍折檀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收回手,指尖触到尸体的皮肤——
不对。
温度。
尸体的温度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低。
正常人死后一个时辰,体温应该开始明显下降。萧岐被斩首已经三个时辰了,可他的皮肤还带着一丝余温,不像死人,更像一个睡着的人。
霍折檀的心跳加速。
她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尸体的胸口——
没有心跳。
可温度确实比正常尸体高。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尸体的后颈上。针孔还在,但周围的皮肤没有发青,没有裂纹,没有任何被催煞的痕迹。
这不是催煞的针孔。
这是某种药物的注入点。
维持假死的药物。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师父说过的龟息功——假死状态下,心跳和呼吸几乎停止,但体温不会立刻下降,需要药物维持。如果药物断供,假死者会在十二个时辰内真正死亡。
萧岐还有时间。
或者说,给他下药的人还有时间。
她必须找到那个人。
必须。
她重新盖好白布,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石台边缘有什么东西——
一张字条。
压在石台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角,颜色和白布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霍折檀抽出字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明日午时,城隍庙,你欠我一刀。"
霍折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岐。
这是萧岐的字迹。
她认得——卷宗上有他的供词,她核对过笔迹。
可萧岐已经"死"了,他的人头还滚落在斩台上,他的尸体还躺在这具石台上。
除非……
他没有死。
他在假死之前,就已经预知她会来停尸房,预知她会检查他的尸体,预知她会找到这张字条。
他在算计她。
从刑场上的挑衅,到停尸房的字条,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霍折檀第一次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
愤怒像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麻。她攥紧字条,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把萧岐从石台上拖起来,质问他在玩什么把戏。
可愤怒之余,另一种情绪悄然升起——
好奇。
萧岐为什么要见她?
一个逆臣世子,一个本该被凌迟的罪人,为什么要冒险在停尸房留字条,约她见面?
他知道什么?
他和那些针孔有什么关系?
他和制造煞鬼的幕后之人,是同伙,还是敌人?
霍折檀把字条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停尸房。
老周还在打盹,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地面,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她站在院子里,任凭雨水冲刷。
明日午时,城隍庙。
她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萧岐是逆臣,是死囚,是危险人物。如果他设局害她,她可能万劫不复。
如果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真相。
永远不知道那些针孔的秘密,永远不知道制造煞鬼的幕后之人是谁,永远不知道自己斩的究竟是恶鬼还是冤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斩过无数煞鬼,沾过无数的血。可那些血,有多少是恶鬼的,有多少是冤魂的,她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她必须去。
即使那是陷阱,即使那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因为真相,往往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
第二天,霍折檀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照常巡街,照常处理司里的事务,照常和沈知鱼、李巡打招呼。她的表情平静,语气平淡,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的目光始终在观察。
观察沈知鱼晒药材时的动作,观察李巡说话时眼神的游移,观察司里每一个人看她的表情。
没有人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午时将近,她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斩煞司。
城隍庙在城东,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常年无人修缮,香火稀少。霍折檀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一张巨大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庙里昏暗潮湿,神像缺了半边脸,看起来狰狞可怖。地上散落着枯叶和鸟粪,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香灰混合的气味。
没有人。
她握紧斩煞刀,一步一步往庙内走去。
"霍姑娘果然守信。"
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霍折檀猛地转身,斩煞刀横在胸前。
萧岐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发束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在刑场上被斩首,霍折檀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你……"霍折檀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怎么活下来的?"
"龟息功。"萧岐走到她面前,距离三步远停下,"家传秘术,不值一提。"
"家传?"霍折檀冷笑,"靖北王世子,家传龟息功?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萧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父亲死了很多年了。死在北疆,死在一场不该发生的战役里。"
霍折檀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讲故事吧?"她说。
"当然不是。"萧岐松开拳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霍折檀没有接。她警惕地看着他,斩煞刀的刃口微微抬起。
"放心,不是毒药。"萧岐笑了笑,把东西放在地上,后退三步,"你自己看。"
霍折檀低头看去——
是一根银针。
和她从老梅上取下的那根,和周秉文后颈的针孔对应的器具,一模一样。
"你……"她抬起头,目光凌厉,"你是制造煞鬼的人?"
"如果我是,我就不会给你看这个。"萧岐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根针,是我从自己的后颈取出来的。"
"什么?"
"刑场斩首前,有人给我下了药,从后颈注入。我以为是催煞的药物,所以提前运转龟息功,准备假死脱身。"萧岐说,"可我醒来后发现,那药物不是催煞的,是某种控制心神的蛊毒。"
"蛊毒?"
"是。"萧岐点头,"如果我不用龟息功,那蛊毒会在斩首后发作,让我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煞尸。可我用龟息功护住了心脉,蛊毒没有发作,我才能活下来。"
霍折檀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萧岐也被下了药。
萧岐也是受害者。
可他是逆臣,是谋逆弑君的罪人,谁会对他下药?
"谁给你下的药?"她问。
"我不知道。"萧岐摇头,"但我猜,和给你那八个人下药的,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手法一样,针孔的位置一样,药物的气味也一样。"萧岐说,"而且,那个人不仅想让我死,还想让我死后化煞,成为他的一把刀。"
霍折檀沉默了。
她想起周秉文,想起张远,想起前七个人。他们都是"认罪伏法"的死刑犯,死后都化煞,后颈都有针孔。
现在萧岐也来了——一个当庭认罪的逆臣,后颈也有针孔,只是他用龟息功逃过了一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你是逆臣,我是斩煞师。我们应该是敌人。"
"敌人?"萧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霍姑娘,你以为我真的是逆臣?"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率亲卫闯入皇城,意图逼宫。"
"卷宗?"萧岐的笑容变得嘲讽,"霍姑娘,你查过前八个案子的卷宗,你发现那些认罪书有问题。你难道没有想过,我的卷宗也有问题?"
霍折檀的心猛地一跳。
她确实没有仔细查过萧岐的卷宗。因为萧岐是逆臣,是朝廷定性的重犯,她下意识认为不会有错。
可现在萧岐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他也是被冤枉的。
"你有什么证据?"她问。
"证据?"萧岐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够吗?"
霍折檀接过来,是一张泛黄的纸——
先帝遗诏。
上面写着:"靖北王萧烈,忠勇可嘉,朕崩后,其子萧岐可承王位,永镇北疆。"
遗诏的末尾,盖着先帝的玉玺印。
"先帝遗诏?"霍折檀皱眉,"这和你谋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萧岐的声音低沉下来,"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削去靖北王的爵位,召回北疆,改封南郡王。南郡,是蛮荒之地,名为封王,实为流放。"
"所以你率亲卫闯入皇城,是为了……"
"为了问一句为什么。"萧岐说,"我父亲为先帝挡过三箭,在北疆守了二十年,换来的就是削爵流放?我想当面问问新帝,他凭什么。"
"可卷宗上说,你意图逼宫,弑君篡位。"
"我带了三十个亲卫,闯进皇城,连宫门都没进,就被禁军团团围住。"萧岐苦笑,"三十个人,逼宫?霍姑娘,你觉得三十个人能逼什么宫?"
霍折檀沉默了。
三十个人,确实不可能逼宫。
那萧岐为什么会被定成谋逆重罪?
"因为有人需要我死。"萧岐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而且需要我死后化煞,成为他的一把刀。"
"谁?"
"我不知道。"萧岐摇头,"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萧岐从怀里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块碎布。
"这是从我后颈针孔附近取下来的,针尖上残留的布料。"他说,"我查过了,这种布料叫'云锦',是宫廷专用的贡品,民间不得使用。"
霍折檀接过碎布,放在灯下细看。
确实是云锦,丝质细密,光泽柔和,上面还绣着暗纹——是龙纹。
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使用绣龙纹的云锦。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给你下药的人,是皇室成员?"
"至少是接近皇室的人。"萧岐说,"而且,这个人不仅能拿到云锦,还能在刑场上做手脚,能在斩首后把尸体运出,能在停尸房来去自如。"
霍折檀想起了周秉文尸体失踪的事。
想起了那个穿着黑斗篷、拿着斩煞司腰牌的人。
想起了张远后颈的针孔,和他桌上那碗混着药引的安神药。
"你在查这件事?"她问。
"我在查我父亲真正的死因。"萧岐的目光变得幽深,"我父亲死在北疆,官方说法是战死。可我查到的线索显示,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毒药和给我下的一样,都是从后颈注入。"
"三年前?"
"三年前。"萧岐点头,"和北疆那具煞尸案,同一时间。"
霍折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三年前,北疆,煞尸,针孔。
她上报斩煞司,朝廷没有回音。
同一时间,靖北王萧烈被毒死。
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再次问,"你可以自己查,不需要我。"
"因为我需要你的刀。"萧岐直视她的眼睛,"霍姑娘,你是青州第一斩煞师,你的刀能斩煞,也能斩人。而我需要斩的,不是煞,是人。"
"什么人?"
"制造煞鬼的人。"萧岐说,"也是害死我父亲的人。也是陷害周秉文、张远,和前七个人的幕后之人。"
霍折檀沉默了。
她看着萧岐,看着这个本该死去的逆臣世子,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是执念。
和她一样的执念。
为了真相,不惜一切的执念。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说。
"你不需要相信我。"萧岐笑了,"你只需要相信证据。"
他从怀里取出第四样东西——一本册子。
"这是我三年来查到的所有线索,记录了每一个被催煞的受害者,每一个可疑的人物,每一条指向幕后之人的证据。"他说,"你拿回去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霍折檀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你不会拒绝。"萧岐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因为你和我一样,手上都沾了无辜者的血。你想赎罪,而我,想报仇。"
他的身影消失在神像后面,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庙宇中回响:
"明日同一时辰,我还在这里。如果你来,我们就合作。如果不来,我就当你选择了继续被人当刀使。"
霍折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册子,感觉有千斤重。
她低头看着册子的封面——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扇门。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折檀,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符号,记住,不要开门。门后面,是比煞更可怕的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神像后面——
萧岐已经不见了。
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的枯叶,和那个缺了半边脸的神像。
神像的眼睛空洞无神,却仿佛在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册子,看着那个不该被打开的符号。
霍折檀把册子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城隍庙。
天空依然阴沉,雨又开始下了。
她走在雨中,脑海里回响着萧岐的话——
"你和我一样,手上都沾了无辜者的血。"
是的。
她沾了。
三个月,八条人命,八具煞尸,每一具都是她亲手斩下的。
如果那些人是冤枉的,那她就是凶手。
是幕后之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必须赎罪。
必须找到真相。
即使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
回到斩煞司时,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沈知鱼的房间还亮着灯。霍折檀路过她的窗下,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哼唱——是沈知鱼常唱的那首童谣,关于一个迷路的孩子和一只会说话的猫。
霍折檀停下脚步,站在窗下,听着那首歌。
歌声很轻,很柔,像一缕烟,在雨中飘散。
她忽然想起,沈知鱼曾经对她说过——
"师姐,我师父是个游方道士,他教过我一种术法,能让死人说话。"
当时她以为只是玩笑。
现在想来……
能让死人说话的术法?
和萧岐在停尸房"开口",是不是同一种术法?
霍折檀没有敲门,没有发问。她只是站在窗下,听完了那首歌,然后转身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油灯,从怀里取出萧岐给的册子。
册子很厚,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页——
"煞鬼录。"
"记录于天启十七年,萧岐手书。"
天启十七年,就是三年前。
萧岐从三年前就开始查这件事了。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记录的是萧烈的死:"天启十七年三月初七,父王暴毙于北疆大营。验尸发现后颈针孔,周围皮肤发青,有裂纹。疑为催煞药物注入点。但父王并未化煞,而是直接死亡。推测:药物剂量过大,或父王体质特殊,无法承受。"
第二页记录的是北疆煞尸案:"天启十七年三月十五,北疆边境发现煞尸一具,后颈有针孔,与父王同。斩煞师霍折檀斩之,上报朝廷,未有回音。推测:此煞尸与父王之死,系同一人所为。"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名,一个地点,一个日期,一个针孔。
霍折檀越看越心惊。
三年时间,萧岐记录了整整四十七个受害者。
四十七个人,分布在北疆、青州、江南、蜀地,每一个都是"意外死亡"或"因病去世",每一个的后颈都有针孔。
这些人,有的是武将,有的是文官,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平民。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后颈的针孔。
和催煞的药物。
有人在三年时间里,走遍大半个王朝,给四十七个人下了药。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组织。
一个有组织、有计划、有朝廷背景的组织。
霍折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幕后之主,代号'门'。身份不明,性别不明,年龄不明。已知特征:使用云锦,擅催煞术,能操控尸体,与宫廷有关。"
"门"。
她想起册子封面上的那个符号——像眼睛,又像门。
师父说,不要开门。
可她已经打开了。
……
夜深了。
霍折檀合上册子,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无数根银线。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梅,忽然发现——
枝干上的银针不见了。
昨天她明明把银针取下来了,放在抽屉里。可此刻,老梅的枝干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有人来过。
在她去城隍庙的时候,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取走了抽屉里的银针。
或者,把老梅上的银针,换成了抽屉里的那根。
霍折檀关上窗,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银针还在。
但她拿出来,放在灯下细看——
针尖上的暗红色物质不见了。
昨天还有的,今天却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有人动过。
有人在监视她。
而且,那个人知道她的一切动向——知道她去了城隍庙,知道她和萧岐见了面,知道她拿到了册子。
那个人,就在斩煞司里。
就在她身边。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亡语又在脑海中回响,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霍折檀把银针放回抽屉,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雨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从走廊里传来,从她的房门外传来。
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霍折檀握紧斩煞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飘落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门外没有人了,才下床捡起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要相信他。"
字迹潦草,和萧岐的字条完全不同,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掩饰笔迹。
不要相信谁?
萧岐?
还是……别的什么人?
霍折檀把纸条凑近油灯,想看清更多细节。可就在火焰靠近纸条的瞬间,纸条上的字迹忽然开始褪色,像被什么东西溶解了,转眼间变成一片空白。
字迹消失了。
不是普通的墨,是某种特殊的药水,遇热即溶。
写这张纸条的人,不想留下任何证据。
霍折檀把空白的纸条攥在手心,感觉有千斤重。
有人在警告她,不要相信萧岐。
可那个人是谁?
是敌是友?
是也在查这件事的人,还是幕后之人派来干扰她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里有萧岐,有沈知鱼,有李巡,有司里的每一个人。
有那个代号"门"的幕后之主。
有她自己。
而她,必须在这个漩涡里找到真相。
即使真相,会让她万劫不复。
……
第二天,霍折檀照常去城隍庙。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斩煞刀和萧岐给的册子。
萧岐已经在等她了。
他站在神像下面,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看那个缺了半边脸的神像。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霍折檀走到他身后三步远,"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一切。"她说,"从你父亲之死,到四十七个受害者,到那个代号'门'的人。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你怀疑过的人。"
萧岐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好。"他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你帮我斩一个人。"
"谁?"
萧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霍折檀认识。
而且,非常熟悉。
"沈知鱼。"萧岐说,"你的师妹,沈知鱼。"
霍折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怀疑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怀疑。"萧岐的目光变得幽深,"是确定。"
"证据呢?"
"证据?"萧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霍姑娘,你以为她真的是孤儿?真的是被游方道士捡回来的?"
他取出另一份卷宗,递过来——
"三年前,北疆,一个姓陈的游方道士被发现死在大漠里。他的徒弟,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失踪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沈知鱼。"
霍折檀接过卷宗,手在发抖。
"而那个姓陈的道士,"萧岐继续说,"是我父亲的人。他奉命调查北疆煞尸案,结果被人灭口。他的徒弟,要么也死了,要么……被人收买了。"
"你是说,沈知鱼是幕后之人派来的?"
"我是说,"萧岐直视她的眼睛,"你身边的那个'死人',可能就是她。"
霍折檀想起了沈知鱼的笑脸,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碗粥,想起了她唱的那首童谣。
想起了她那些"猜"出来的话,想起了她房间里甜甜的药香,想起了她说过能让死人说话的术法。
如果萧岐说的是真的……
如果沈知鱼真的是幕后之人派来的……
那她这三个月来,每一天都在和一个"死人"朝夕相处。
而那个"死人",正在看着她,笑着,递给她一碗又一碗的粥。
霍折檀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攥紧斩煞刀,指节泛白。
"如果她是,"她说,"你要我斩她?"
"不。"萧岐摇头,"我要你帮我活捉她。因为只有她,知道'门'在哪里。"
他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霍姑娘,你欠我一刀。现在,是时候还了。"
霍折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画像,感觉有千斤重。
画像上的沈知鱼,笑得人畜无害,两个酒窝深深浅浅。
可此刻,那笑容在她眼里,变得无比诡异。
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正透过画像,对她微笑。
小心你身边的死人。
亡语又在脑海中回响。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死人",不是已经死去的周秉文,不是假死的萧岐,不是任何人。
是那个每天给她送粥、笑着叫她"师姐"的沈知鱼。
是那个她从未怀疑过的,师妹。
而她,必须亲手揭开那张人皮。
即使,那下面藏着的,是比煞更可怕的东西。
……
霍折檀回到斩煞司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忽然觉得陌生。门上的铜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两只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淡淡的饭菜香。沈知鱼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快得像只黄鹂:"师姐回来啦?正好,粥刚熬好!"
霍折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缕炊烟。
那炊烟是白色的,在暮色中缓缓上升,像一条蛇,扭动着,盘旋着,最终消散在灰暗的天空里。
"师姐?"沈知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点煤灰,看起来天真无邪,"你怎么站在那儿?进来呀,外面冷。"
霍折檀没有动。
她看着沈知鱼的脸,看着那双杏眼,看着那两个酒窝。
萧岐的画像还在她怀里,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得她心口发疼。
三年前,北疆,姓陈的游方道士死在大漠里。
他的徒弟,十五岁的女孩,失踪了。
那个女孩,叫沈知鱼。
"师姐?"沈知鱼歪了歪头,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霍折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是累了。"
她走进院子,刻意绕过厨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沈知鱼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师姐,你早上没吃,中午也没吃,喝点粥垫垫吧。"
那碗粥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和昨天一样的甜香。
和银针上那种腥臭中夹杂的甜香,有七分相似。
霍折檀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沈知鱼刚来斩煞司的时候,第一晚就给她熬了一碗粥。她说:"师姐,我师父教过我,斩煞师耗神太多,需要安神。这粥里加了安息香,能帮你睡好。"
从那以后,沈知鱼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熬一碗粥。
三个月,九十碗粥。
如果每一碗粥里,都加了某种东西……
霍折檀感觉后颈一阵发凉。
"放着吧,"她说,"我一会儿喝。"
"师姐……"沈知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熬的粥不好喝?"
"没有。"霍折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真的不饿。"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沈知鱼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碗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霍折檀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走向厨房的方向。
她松了口气,走到桌前,点燃油灯。
灯光微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的轮廓有些不对劲——它的肩膀比她宽,脖子比她粗,像是一个披着她的皮、却长着别的东西的怪物。
她眨了眨眼,影子恢复正常。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她从怀里取出萧岐给的册子,重新翻开。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第四十七个受害者,记录在天启二十年七月初三——也就是上个月。
"青州府,绸缎商人周秉文,后颈针孔,药物注入。死后化煞,被斩煞师霍折檀斩杀。"
她的名字,赫然在册。
她是那把刀。
斩杀无辜者的刀。
霍折檀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翻,在册子的最后几页,发现了更多东西——
那是萧岐的推测,用潦草的字迹写成:
"催煞药物需分两次注入。第一次为药引,混在饮食或日常接触中,潜伏期约三个月。第二次为主药,从后颈注入,死后七日内必化煞。"
"药引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主药需特制器具注入,针孔细微,验尸时若不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受害者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有'罪'可判,死后化煞方能被斩煞师'合理'斩杀;二,有'冤'可含,死后方能留下亡语,传递信息。"
霍折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药引。
混在饮食中。
潜伏期三个月。
沈知鱼给她熬了三个月的粥。
每一碗粥里,都加了安息香。
那甜香,那腥臭,那银针上的暗红色物质……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把手指伸进喉咙——
吐不出来。
三个月的药引,早已渗入骨髓,融入血脉。
她可能已经中了招。
她可能已经成为下一个"有冤可含"的受害者。
只是,她还没有被定罪,还没有被斩首,还没有被注入主药。
可如果幕后之人想让她死,只需要给她安一个罪名,然后……
霍折檀关上窗,转身回到桌前。
她必须找到证据。
必须证明沈知鱼有问题,证明那些粥里有药引,证明幕后之人的存在。
否则,她将成为第四十八个受害者。
而斩杀她的,将是下一个"霍折檀"。
……
夜深了。
霍折檀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沈知鱼的房间在东厢房第一间,和她的房间只隔一堵墙。她听着隔壁的动静——翻书声,哼歌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像是躺下了。
然后是寂静。
漫长的寂静。
霍折檀吹灭油灯,坐在黑暗中,等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沈知鱼睡着,也许是等那个幕后之人出现,也许是等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子时三刻,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霍折檀握紧斩煞刀,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沈知鱼的声音。
但不是在说话,是在唱歌。
那首童谣,关于迷路的孩子和会说话的猫。
歌声很轻,很柔,像一缕烟,从门缝里飘进来。
可歌词变了。
不再是"小猫带路,孩子回家"。
而是:"小猫开门,死人说话。门后有门,刀下有刀。"
霍折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沈知鱼的房间黑着灯,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在熟睡。
霍折檀站在院子里,握着斩煞刀,环顾四周。
没有人。
可歌声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
"小猫开门,死人说话。门后有门,刀下有刀。"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霍折檀走到沈知鱼的窗下,把耳朵贴在窗纸上。
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确实是在熟睡。
可那歌声……
她明明听见了。
她退后几步,抬头看向屋顶——
月光下,屋顶的瓦片上,有一个黑影。
那黑影蜷缩在屋脊的阴影里,像一只巨大的猫,正低头看着她。
霍折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紧斩煞刀,纵身跃上屋顶——
黑影消失了。
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瓦片和落叶,还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屋脊上,环顾四周。
斩煞司的院落尽收眼底,东厢房,西厢房,正厅,厨房,还有她自己的房间。
一切正常。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中看着她,从墙缝里,从瓦片下,从泥土中,从……她自己的影子里。
"谁?"她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院中的老梅,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霍折檀从屋顶跃下,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点上油灯,坐在桌前,大口喘着气。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真相越来越近了。
近得她几乎能闻到它的气息——腥臭的,甜香的,像银针上的暗红色物质,像沈知鱼熬的粥,像那些死人的亡语。
她必须查清楚。
必须在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之前,查清楚一切。
……
第二天一早,霍折檀去了府衙。
她没有去大牢,而是去了档案房——那里存放着青州府近十年的所有卷宗,包括人口户籍、商户登记、案件记录。
她要查沈知鱼的来历。
档案房的老吏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子,姓刘,人称刘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
"霍斩师?"刘瞎子眯着眼睛,"您来查什么?"
"三年前,北疆,一个姓陈的游方道士,带着一个徒弟。"霍折檀说,"我要查他们的户籍记录。"
"三年前?"刘瞎子挠了挠头,"北疆的户籍不归青州管啊。"
"我知道。"霍折檀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但青州府有各地流民的登记记录。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姓陈的道士,带着一个叫沈知鱼的女孩,在青州落脚?"
刘瞎子看着碎银,咽了口唾沫。
"您稍等。"
他钻进档案架后面,翻箱倒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霍斩师,您查这个……"
"有记录吗?"
"有。"刘瞎子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天启十七年四月初八,一个姓陈的道士,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青州府登记为流民。女孩的名字,确实叫沈知鱼。"
霍折檀的心跳加速。
"然后呢?"她问。
"然后……"刘瞎子翻到下一页,"天启十七年五月十五,姓陈的道士独自离开青州,往北疆方向去了。女孩沈知鱼,留在青州,被一家绸缎商人收养。"
"绸缎商人?"霍折檀的声音有些发抖,"哪家?"
"周秉文。"刘瞎子说,"青州城最大的绸缎商人,周秉文。"
霍折檀感觉天旋地转。
周秉文。
沈知鱼。
三年前,周秉文收养了沈知鱼。
三个月后,周秉文被定罪通敌,斩首,化煞。
而沈知鱼,在周秉文死后,进入了斩煞司,成为了她的师妹。
这一切,是巧合吗?
还是……精心设计的布局?
"霍斩师?"刘瞎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您没事吧?"
"没事。"霍折檀勉强稳住心神,"还有别的记录吗?沈知鱼在青州期间,有没有别的异常?"
"异常?"刘瞎子翻了翻册子,"哦,有一条。天启十七年六月初三,也就是姓陈的道士离开一个月后,沈知鱼报过一次官。"
"报官?"
"她说,她的师父陈道士,在北疆被人害了,请求府衙派人调查。"刘瞎子说,"但府衙以'北疆不在管辖范围'为由,拒绝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记录了。"刘瞎子合上册子,"直到去年,沈知鱼以'斩煞学徒'的身份,进入斩煞司。"
霍折檀沉默了。
她走出档案房,站在府衙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沈知鱼报过官。
她说她的师父被人害了。
可萧岐说,那个姓陈的道士,是他父亲的人,奉命调查北疆煞尸案,结果被人灭口。
如果沈知鱼说的是真的,那她确实是个受害者。
可如果她说的不是真的呢?
如果她报官,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辜的孤儿,为了顺理成章地进入斩煞司呢?
霍折檀想起了沈知鱼的笑脸,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碗粥,想起了她唱的那首童谣。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师姐,我师父教过我一种术法,能让死人说话。"
能让死人说话。
亡语。
周秉文的亡语。
张远的尸体。
萧岐在停尸房"开口"。
这一切,是不是都和沈知鱼有关?
霍折檀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必须在沈知鱼察觉之前,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否则,她将永远不知道真相。
……
回到斩煞司时,已经是正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巡在正厅里整理卷宗。见她回来,李巡抬起头,眉头微皱:"师妹,你去哪儿了?司里找了你一上午。"
"去了趟府衙。"霍折檀说,"查点东西。"
"查什么?"
"旧案。"她没有多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李巡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变得幽深。
霍折檀没有回头。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从怀里取出萧岐给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萧岐的推测:
"沈知鱼,疑为幕后之主'门'的使者。三年前,其师陈道士被灭口后,她被周秉文收养,实为监视。周秉文死后,她进入斩煞司,接近霍折檀,目的不明。"
"推测一:她负责给霍折檀下药引,使其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推测二:她负责传递信息,用童谣和歌声向幕后之主汇报霍折檀的动向。"
"推测三:她可能并非自愿,而是被某种蛊毒控制,身不由己。"
霍折檀看着第三条推测,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沈知鱼是被控制的……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
那她,也是受害者。
和萧岐一样,和周秉文一样,和前四十七个人一样。
霍折檀合上册子,坐在桌前,闭上眼睛。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相信萧岐,把沈知鱼当成敌人,设局擒拿?
还是相信沈知鱼,把她当成受害者,试图解救?
或者……两者都是假的,她只是在两个陷阱之间,选择跳哪一个?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来是沈知鱼的——那脚步声轻快,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像只蹦跳的小鹿。
"师姐?"沈知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午饭好了,出来吃吧。"
霍折檀睁开眼睛,看着门板。
门板上有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那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光中舞蹈。
"来了。"她说。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板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萧岐的话——
"你欠我一刀。现在,是时候还了。"
她欠他一刀。
在刑场上,她斩了他的"头"。
那一刀,没有杀死他,却让他暴露在了幕后之人的视线里。
他冒着生命危险运转龟息功,冒着生命危险在停尸房等她,冒着生命危险给她册子,告诉她真相。
她欠他的,不止一刀。
她欠他一个真相。
一个关于煞鬼、关于冤魂、关于她自己的真相。
霍折檀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鱼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师姐,今天的粥里加了红枣,补血的。"
霍折檀看着那碗粥,看着那双杏眼,看着那两个酒窝。
她伸出手,接过碗。
"谢谢。"她说。
然后,在沈知鱼转身的瞬间,她把粥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花盆里的花,是沈知鱼三个月前种下的,她说叫"安息花",能安神定魄。
此刻,那碗粥渗入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溶解。
霍折檀看着那滋滋作响的泥土,心中暗暗发誓——
她必须查清真相。
必须。
即使真相,会让她失去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