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镇南侯府的第三天,顾云昭依然没有回音。
萧长宁坐在沐春园的凉亭里,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海棠花瓣飘落在石桌上,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放下。
春桃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公主,都第三天了,世子肯定不来了,咱们回宫吧。”
萧长宁没动。
“再等等。”
“等什么呀?这都申时了,太阳都要下山了——”
“那你先回去。”萧长宁打断她,语气平淡,“本宫一个人等。”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退到园子门口守着。
萧长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园的海棠。花期正好,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她想起第一次在猎场见到顾云昭的那天。
那人策马而来,逆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那时候她不知道真相,只觉得心跳得快。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心跳得更快。
萧长宁苦笑了一下。
她是不是疯了?
明明知道了那人是个姑娘,却还是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那双冷冰冰的凤眼里偶尔流露出的、只有自己能捕捉到的温柔。
“公主。”
身后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世、世子来了!”
萧长宁的手微微一颤,一片海棠花瓣从指间滑落。
她抬起头。
园门处,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顾云昭今日没有穿劲装,而是一袭深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乌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些清隽儒雅。可那185的身高往那儿一站,依然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和满园娇嫩的海棠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走得很慢。
慢到萧长宁能数清她每一步的节奏。
那不是从容,是犹豫。
是挣扎了很久之后,依然不知道该不该来的那种犹豫。
萧长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顾云昭为什么会在第三天出现——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想逃也逃不掉了。
顾云昭确实不想来。
从收到那封信的第一天起,她就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告诉自己:不去。
第二天,她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清丽:“沐春园海棠开了,想请世子一同赏花。”
没有公主的威仪,没有命令的语气,甚至没有落款。
就像是一个普通姑娘,在普通的日子里,想约一个普通的人,看一场普通的花。
顾云昭把信折好,又放了回去。
不去。
第三天,她起了个大早,在演武场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的汗。林满秋端着水候在一旁,欲言又止。
顾云昭收了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更衣。”
林满秋一愣:“世子要去哪儿?”
顾云昭没有回答。
她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
她在想,萧长宁到底要做什么?
上元节那晚,林满秋说的话,她一定听到了。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圣旨,没有禁军,没有人来侯府拿人。
只有这封信。
一封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赏花邀约。
这比任何威胁都让顾云昭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萧长宁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打算用这个秘密拿捏她,还是打算等她自投罗网之后再揭穿她,还是——
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顾云昭不敢想最后一种可能。因为如果萧长宁不在乎她是男是女,那她之前所有的逃避、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臣不会娶任何人”,就全都没有了意义。
她走进沐春园的时候,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
如果公主今天要揭穿她,那便认了。
总好过这样悬而未决地吊着。
总好过天天猜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了又会怎样。
她走到凉亭前,停下脚步。
亭中,萧长宁正侧身坐在石凳上,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石桌上散落的海棠花瓣。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的大袖衫,乌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挽起,耳畔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阳光透过海棠花枝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美得不真实。
顾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来面对审判的。不是来看花的。
可她的目光还是移不开。
“臣顾云昭,参见公主。”她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萧长宁转过头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
“你来了。”
就三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没有任何让顾云昭不安的东西。
就只是——
你来了。
顾云昭愣了一下,垂下眼睛:“公主相邀,臣不敢不来。”
“不敢?”萧长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
顾云昭单膝跪着没动,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微微一沉。
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起来吧,”萧长宁伸出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地上凉。”
顾云昭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她没有去握。
自己站了起来。
萧长宁也不在意,收回手,转身走回亭中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顾云昭倒了一杯。
“坐。”
顾云昭站着没动。
萧长宁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世子,你是来赏花的,还是来站岗的?”
顾云昭沉默了一瞬,在她对面坐下了。
坐得笔直,脊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喝茶。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这安静让顾云昭更加不安。
她宁愿萧长宁直接问她:上元节那晚,你的侍女叫你“小姐”,是怎么回事?
可萧长宁不问。
她只是喝茶,看花,偶尔抬头看看天,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顾云昭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
“嗯?”
“您叫臣来,只是赏花?”
萧长宁放下茶盏,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满园的海棠,亮晶晶的。
“不然呢?”她反问,“你以为我叫你来做什么?”
顾云昭被噎住了。
她总不能说:我以为你要揭穿我。
萧长宁见她沉默,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摘下了她发冠上沾着的一片花瓣。
那动作极轻极快,指尖擦过顾云昭的发丝,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顾云昭浑身一僵。
萧长宁捏着那片花瓣,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说:“世子的发冠上落了花,你自己没发现?”
“……多谢公主。”顾云昭的声音有些哑。
萧长宁没有回到对面坐下,而是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顾云昭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近到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顾云昭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萧长宁跟着挪了半寸。
顾云昭再挪。
萧长宁再跟。
直到顾云昭被逼到了石凳的尽头,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她停下,侧头看向萧长宁,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隐隐的慌乱。
萧长宁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世子,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
“我一靠近,你就躲。”萧长宁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的耳根上——那里已经红了一片,“你在怕什么?”
顾云昭垂下眼睛,声音低沉:“男女有别,传出去不敢 公主——”
“又是男女有别。”萧长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上元节你就说这四个字,今天还说这四个字。顾云昭,你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萧长宁带着玩味的语气故意逗她 “传出去我怕什么我可是有你的把柄能推翻这些传言
顾云昭抿了抿唇,没说话。
萧长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顾云昭的呼吸骤然一滞。
“公、公主——”
“你眉头皱得太紧了,”萧长宁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赏花就好好赏花,板着脸像来赴刑场似的。”
顾云昭的心猛地一颤。
赴刑场。
她来之前,确实觉得自己是来赴刑场的。
可萧长宁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个试探的眼神,甚至连一丝异样的表情都没有。
她笑得和从前一样明媚,说话和从前一样随心所欲,靠近他的时候和从前一样肆无忌惮。
就好像——
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就好像——
上元节那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顾云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酸涩的、滚烫的,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公主为何对臣这么好?”
萧长宁正在把海棠花瓣摆成一朵花的形状,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
“你觉得呢?”
“臣不知。”
“撒谎。”
顾云昭抬起头,看向她。
萧长宁也抬起头,四目相对。
那一刻,满园的海棠花似乎都失了颜色。风停了,鸟鸣歇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萧长宁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月光,不是烛火,是从心底深处烧出来的、滚烫的、炽烈的光。
顾云昭在那道光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有欢喜,有坚定,有不悔,有一种“就算全天下都反对,我也不会放手”的决绝。
和一种……
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那东西让顾云昭的心跳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猛地把目光移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公主,臣……”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该回去了。”
“急什么?”萧长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顾云昭不得不抬头看她。
萧长宁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花还没赏完呢。”
“臣已经赏过了。”
“那我呢?”萧长宁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世子赏过我了吗?”
顾云昭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句话不能接。
可她的嘴比她的理智快了一步。
“……赏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萧长宁听到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弯起了唇角,那个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让人移不开眼。
“那好看吗?”
顾云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萧长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顾云昭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挤出来的——
“好。”
萧长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好”字。
不是“好看”,不是“公主国色天香”,不是那些大臣们溜须拍马的漂亮话。
就一个“好”字。
可就是这个字,让萧长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对顾云昭这样的人来说,一个“好”字,已经是最高的赞美了。
“顾云昭。”她轻声唤她。
“臣在。”
“下次。”萧长宁的声音有些颤,“下次我叫你出来,你还来吗?”
顾云昭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退缩”的倔强。
像一团火。
烧得顾云昭无处可逃。
她张了张嘴,想说“臣不能”,想说“于礼不合”,想说“公主不要为难臣”。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她听见自己说——
“……来。”
萧长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飞快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又是那张明媚的笑脸。
“那就说定了。”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
顾云昭愣了一下:“这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长宁说得理直气壮,“童叟无欺,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顾云昭看着她伸出的那根小指,沉默了很久。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洒满庭院,海棠花瓣在她们之间无声地飘落。
然后,顾云昭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根犹豫不决的小指,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勾住了萧长宁的。
萧长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根小指握得紧紧的。
“顾云昭。”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手很好看?”
顾云昭垂下眼睛,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指,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说了。”
“在猎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萧长宁弯起嘴角,“那时候我就想,这双手,我想牵一辈子。”
顾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说“于礼不合”。
她只是沉默着,让萧长宁勾着她的小指,在这满园的海棠花下,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变成了晚霞,晚霞变成了暮色。
久到春桃在园门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世子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礼貌的笑。
而是那种……温柔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我拿你怎么办”的、宠溺的笑。
春桃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看,顾云昭已经恢复了那张冷冰冰的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公主,臣该回去了。”顾云昭收回手,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行礼。
萧长宁没有挽留,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顾云昭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萧长宁,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萧长宁听到了。
她说——
“海棠……很好看。”
萧长宁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笑容绽放在暮色里,比满园的海棠还要耀眼。
她知道,顾云昭说的不是花。
顾云昭走出沐春园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满秋牵马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松了一口气:“世子,您可算出来了,奴婢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顾云昭的耳根,红得像是被火烧过。
而且——
世子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可那比笑更让林满秋震惊。
她跟在顾云昭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这个表情。
“世子?”林满秋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她……说什么了?”
顾云昭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望着远处被晚霞烧红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一半——
“什么都没说。”
林满秋愣了一下:“那您怎么……”
顾云昭没有回答。
她策马而去,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林满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世子来的时候,像赴刑场。
走的时候,却像……
像什么呢?
林满秋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词。
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怕被人发现,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甜。
长宁殿。
萧长宁回到寝殿的时候,春桃正在收拾床铺,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公主,您回来了?世子她——”
“春桃。”萧长宁打断她。
“啊?”
“你说,”萧长宁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和压不下去的嘴角,“如果一个人,明明可以不来,却还是来了;明明可以躲开,却没有躲;明明可以说‘不好看’,却说了‘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春桃被她绕晕了:“公主,您在说谁啊?”
萧长宁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片海棠花瓣——那是她趁顾云昭不注意,从她肩上取下来的。
她把花瓣夹进枕边那本《山海经》里,压在“云昭一面”那把折扇旁边。
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顾云昭勾住她小指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想起顾云昭说“海棠很好看”时,那低哑的、带着一点温柔的声音。
她想起顾云昭转身离开时,那停顿了一瞬的脚步。
萧长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世子惹人心。
可她萧长宁的心,早就不是被“惹”动的了。
是被“偷”走的。
而那个偷走她心的人,大概还不知道——
她们的心,早就换了个位置。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