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隔壁早餐铺飘来的葱油饼香气。
夏时用最细的勾线笔收了最后一根睫毛,搁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审视画板上的成品。甲方要求“梦幻感”,她给了。要求“高级感”,她也给了。要求“梦幻又高级还要接地气”——这种自相矛盾的需求,她硬是给圆上了。
商业插画,干的就是这个活。
“咸鱼,你品品,这算不算既要又要还要的典范?”
趴在画架底座旁边的橘猫掀了掀眼皮,尾巴尖动了一下,继续趴着。
“行,你继续躺,反正猫粮不是你赚的。”
夏时拿手机拍了张成品照,存档,准备发给甲方。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抖。
不是累的。她分得清。
画了六年商稿,手再酸也就是酸,不会这样抖。这种抖法从指尖开始,顺着指骨往手腕走,带着一种痒,一种说不上来的催促感。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三个月前。
“别来。”她对着自己的手说。
手指不听。
夏时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十几秒钟,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她把画好的商稿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墙放好。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新的画布,绷上内框,架好。
咸鱼忽然站了起来,弓着背,尾巴炸成一根棍子,盯着空白画布的方向“呜”了一声,跳下桌跑了。
“你倒是跑得快。”
夏时握住碳条的时候,指尖的颤抖反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笃定。她的手稳得出奇,落笔没有丝毫犹豫,线条走向根本不经过大脑——或者说,大脑被绕开了。
她的意识清醒。她知道自己在画画。但她选不了画什么。
第一根线勾出了建筑的轮廓。高楼,顶层有护栏的那种。天台。
第二根线是人形。下坠的姿态,四肢舒展,像一个被从高处丢下去的布偶。男性,身量不矮,穿着深色外套。
夏时的胃开始翻涌。
她不想画这个。她想停下来。手不让。
背景被一层层铺上去。城市的天际线,暖黄色的,太阳已经下去了大半,只剩一条亮边。对面楼顶有水箱,再远处有信号塔。细节精确到荒谬,精确到她敢打赌自己清醒状态下根本编不出来。
最后,她的手在画面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停。碳条换成了颜料,赭石色打底,上面点了几簇墨绿。
一盆仙人掌。盆碎了,仙人掌从碎陶片里歪出来,根部的泥土散了一地。
画完这个细节之后,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画笔。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夏时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撞到画架的支腿,痛感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她退后两步,看着画布上的东西。
黄昏。高楼。坠落的人。碎掉的仙人掌。
“我有病。”她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调侃的成分。
她把画布翻过去扣在墙边,像藏一件凶器。然后去洗了手,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泡得发皱才关掉水龙头。
随后的几天,她没有再进画室。商稿发了,甲方回复说“感觉还差点意思”,她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只回了个“好的”就扔下手机。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没办法同时处理甲方的审美缺陷和自己可能精神失常这两件事。
第四天傍晚,她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咸鱼占了她大腿,十斤重的身体压得她腿麻也懒得动。
推送弹了出来。
本地新闻。标题写着——“一男子于城西锦华大厦坠楼身亡,原因待查”。
夏时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城西。坠楼。
她点进去。文字报道很简短,警方通报措辞克制,只说“排除他杀可能性较低,仍在进一步调查”。配了一段现场视频,时长四十秒,是某个路人拍的。
前半段是楼下的警戒带和围观人群,没什么信息量。
后半段,镜头不知道怎么转上去的,大概是拍摄者举高了手机。画面晃动,扫过了大厦的顶层。天台的边缘拉着新的警戒带,有穿制服的人在走动。
镜头从左往右摇了一下。
画面右侧边缘。天台地面上。
一盆仙人掌。歪倒着。陶盆碎成三瓣。泥土撒了一地。仙人掌从碎片里戳出来,根暴露在外面。
视频还在放。后面还有什么内容,夏时不知道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又打开,把视频拖回去,暂停在那一帧。截图。放大。
碎裂方式,泥土散落的形状,仙人掌的品种——柱状的,不高,顶上有一簇白毛。
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咸鱼大概是感知到了她大腿肌肉绷紧,不满地“喵”了一声跳走了。
夏时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帧暂停的画面。客厅的灯没开,天色暗下来了,电视待机的红色指示灯在茶几底下亮着。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起身,走向储藏室。
储藏室门打开的时候有一股霉味。她在杂物堆里翻找,推开几个纸箱,扒拉开一卷过冬用的电热毯。角落里靠着两张翻过去的画布,她拽出其中一张,翻过来。
三个月前画的。
同样是某天晚上,同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冲动。那次画完之后她以为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产生了什么古怪的冲动,画完就塞进储藏室再没看过。
画面内容是一条窄巷。砖墙上有涂鸦,色彩斑驳。地面湿漉漉的,有积水的反光。一个人倒在巷子中段,俯卧,背部有一个深色的创口。旁边散落着什么东西。
夏时蹲下来,把画举到储藏室门口的光线下。
散落的东西里有一只鞋。红色高跟鞋。细跟,亮面皮革,歪在地面积水的边缘。
她当时画这个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一只红色高跟鞋出现在命案现场的画面里,可以是巧合,可以是潜意识的拼贴。三个月前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但现在不行了。
她把画放在地上,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打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打对。
“巷子 命案 涂鸦 高跟鞋”。
搜索结果跳出来,前几条是无关的。第五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转载了一则三个多月前的社会新闻。
“城北老巷发生恶性伤害案件,一名男性被害人被发现身中数刀……”
夏时点进去。
帖子里有人从新闻截图上扒下来的模糊照片。巷子全貌。砖墙,涂鸦的位置、颜色,她对着自己的画一项一项核过去。
涂鸦墙上那个蓝色的变形字母——对上了。
地面积水的形状——对上了。
照片的角落里,警方标记物证的黄色号码牌旁边,有一只红色高跟鞋。细跟。亮面。
全对上了。
夏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两幅画。两起命案。
第一次可以叫做巧合。
第二次不行。
她站在客厅中央,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脑子里有一部分很冷静,正在做逻辑推演:这两幅画里的细节,新闻报道中没有全部公开。比如那盆仙人掌,新闻通稿里只字未提,是视频里路人手机恰好拍到的。比如那只红色高跟鞋的款式和位置,是论坛网友私自扒出来的现场照,后来被删了,她碰巧赶上了残存的转载。
换句话说——她画里有些东西,只有去过现场的人才会知道。
她没去过。
她哪儿也没去过。她就坐在这间画室里,被什么东西牵着手,画出了她根本没资格知道的犯罪现场细节。
如果警方看到这两幅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时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没法解释。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没法解释“我画了两幅画,精确预言了两起命案的现场细节”这种事。在刑侦逻辑里,最简洁的推理方向永远是——这个人去过现场。
她会成为嫌疑人。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后脖颈开始往胳膊上蔓延。
“怎么办。”她出声问了一句。问谁?问空气。问咸鱼。咸鱼在卧室门口坐着,正舔自己的爪子。
烧掉。把画烧掉。这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想法。
但紧跟着第二个想法就把第一个掐死了:烧了画就安全了?她脑子里这些画面怎么烧?下一次冲动来了怎么办?再画一幅?再死一个人?
她是不是……如果不画,那个人就不会死?
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她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地板真凉。
“我疯了。”她说,“我肯定疯了。哪有人画画能画出命案现场的,这不科学。”
咸鱼叫了一声。
“你闭嘴,你一只猫你懂什么。”
她坐在地板上搓了搓脸。两只手掌搓得脸颊发烫,搓完了把手放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十根手指,画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夏时拿起了手机。
她翻到拨号界面,输了三个数字。110。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面。
报警说什么?“警察同志你好,我能用画画预测凶杀案”?这话说出去,对面第一反应要么是以为恶作剧,要么直接派人把她送去做精神鉴定。
但不报警呢?
那两个死掉的人。巷子里那个,天台上那个。
如果她早一步把画拿出来——
这个“如果”让她的拇指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夏时张了张嘴。
“你好,我……”她的声音哑了一下,“我要报警。”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长久的沉默。线路那头的接线员又问了一遍。
夏时闭上眼睛。
“我画了两幅画,”她说,“画里的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