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说……画里的人死了?”接线员的声音很职业,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夏时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离谱,但她没有退路了。
“我是一个画家,我画了两幅画,一幅画的是小巷里一个人被刺死,一幅画的是天台上有人坠落。这两件案子都发生了,新闻报过的,画里有些细节是新闻里没有的,但是跟现场一样——”
“女士,”接线员打断了她,“请您冷静一下。您是说您在新闻上看到了案件信息,然后画了相关的画?”
“不是,”夏时急了,“我是先画的画,后发生的案子。”
“先画的。”
“对。”
又一段沉默。
夏时能想象到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她自己说着都觉得荒唐。
“女士,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或者精神上——”
“我没有精神病。”
“我不是这个意思。”接线员的语气温和了一点,那种训练过的温和,专门用来应付不正常来电的,“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会登记在案。但我需要提醒您,110是紧急报警电话,请不要占用公共报警资源。如果您感到心理上有困扰,建议您拨打心理援助热线——”
“我不需要心理援助热线!两个人死了!”
“您说的两个案件我们已经在侦办中,如果您有实质性的线索,可以到就近的派出所——”
“我的画就是线索!”
“好的女士,我已经做了记录。”接线员的声音彻底切换成了流程模式,“感谢您的来电,再见。”
嘟——嘟——嘟——
夏时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一分四十七秒。她花了一分四十七秒,成功地让一个陌生人认定她是个神经病。
手机摔在地板上,没碎,弹了两下,翻了个面,屏幕亮着。
咸鱼被响动惊了一下,从卧室门口窜到了沙发底下。
夏时坐在地上没动。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很好笑。她打了110,跟人家说“我画的画能预测凶杀案”,然后被当成精神病挂了电话。这事儿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她自己听了估计也觉得是脑子有病。
可两个人死了。
她靠着沙发,后脑勺抵在坐垫边缘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还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修,到现在也没修。
没有人会信她。
这个认知比恐惧更让人难受。
她此刻的处境是这样的:她手里有两幅画,精确对应两起命案现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试图告诉警察,警察不信。如果将来有人发现这两幅画——比如警察搜查她的住所,比如有人闯进来——那么她连“我曾经主动报过警”这个事实都成了反向证据。
什么样的凶手会打110说自己画了凶案?
变态的那种。
夏时搓了搓胳膊。空调没开,她在发冷。
她歪头去看沙发底下,咸鱼一双黄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你说我是不是完了?”
咸鱼没回答。
“废物。白养你了。”
——
同一时间。
市刑侦支队三楼。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了两排照片。左边一列——城西老街巷子,被害人赵永良,四十七岁,个体户,背部三处刺创,凶器未找到。右边一列——东城某居民楼天台,被害人刘悦,二十三岁,在校研究生,高坠死亡,现场痕迹显示坠落前有过挣扎。
秦默站在白板前面,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两个案子。两个完全不搭边的死者。赵永良是开五金店的中年男人,离异,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刘悦是本地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植物学,导师对她评价很高,说她性格内向但做事认真。
一个四十七岁开五金店的男人,和一个二十三岁学植物学的女研究生。
生活圈子没有任何交集。手机通讯录互相查过了,社交媒体互相查过了,出行轨迹互相查过了。零重合。
杀人动机查不通。赵永良有过几笔小额债务纠纷,但金额小得不值得动刀。刘悦的人际关系干净得令人发愁,连跟室友红脸的记录都没有。
“没关联”是最让人头疼的结论。
因为没关联意味着随机。随机意味着连环。连环意味着还会有下一个。
秦默把手里的笔在桌沿敲了两下。
“老秦。”
技术科的周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A4纸,三页,用蓝色文件夹子夹着。周远山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喜欢卖关子。进门之后没直接说话,先把报告放在桌上,然后去倒了杯水。
秦默没理他。拿过报告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常规物证分析,没什么新东西。第三页。
他的目光停住了。
两处案发现场的微量物质采样中,都检出了同一种化合物。松节油的一种变体——经鉴定,这种特定配方的松节油只用于古典油画修复和高端艺术颜料调配,国内能买到的渠道极其有限,主要集中在专业美术用品供应商和少量进口代购。
周远山喝完水,靠在门框上:“全国能稳定供应这种松节油的商家,我让人初步筛了一下,不超过十二家。终端使用者更少,画廊修复师、美院教授、独立艺术家,加起来估计也就两三百人的圈子。”
秦默没抬头。
两个毫无关联的现场。同一种只在油画修复领域流通的松节油。
他翻回第一页,看现场照片。巷子里赵永良倒下的姿势。天台上刘悦最后站立的位置。他之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直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
这两个现场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凶手反侦察意识强、把痕迹擦干净的“干净”。是另一种。是构图意义上的干净。赵永良倒在巷子里的位置,光线从巷口打进来,正好落在尸体侧面。天台上的刘悦,打翻的仙人掌盆栽和散落的碎土,跟脚边的一只红色高跟鞋形成了某种视觉上的……
他皱了下眉。
“你有没有觉得,”秦默把两张现场全景照并排放在桌上,“这两个现场像是被人摆过?”
周远山走过来看了看。“摆过?什么意思?”
“像画。”秦默说,“构图的。”
周远山没说话,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十来秒。然后他慢慢地说:“你这么一说……赵永良那个现场,巷子里的路灯和墙的关系,确实有点卡拉瓦乔那意思。明暗对比。”
秦默看了他一眼。
周远山摸了摸鼻子:“我老婆学美术的。跟着听了几耳朵。”
“凶手懂画。”秦默把照片收起来,“不是随便懂一点。是非常懂。用专业级的松节油,把犯罪现场布置成了画面。这个人把杀人当成了创作。”
他拿起笔,在白板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作案动机——非常规(非仇杀/非财杀/非情杀)
嫌疑人画像——艺术相关从业者,专业水准,有极强的控制欲和表达欲
“从松节油的供应渠道倒查,”秦默说,“优先查本市的购买记录。”
门又被敲了一下。
信息研判组的小陈探进半个脑袋。小陈今年二十四,来支队不到一年,还没褪去那股子刚从警校出来的愣劲,说话带喘。
“秦队,我筛报警记录的时候发现一条有点意思的。”
“说。”
“今天下午三点十一分,110接处警平台收到一个来电,被标注为无效报警。一个女的,说自己——”小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说自己画了两幅画,画里的人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秦默转过身。
“原话?”
“原话是'我画了两幅画,画里的人死了'。接线员判定为疑似精神障碍患者来电,做了登记就结束了。”小陈把记录本翻了一页,“但我看了一下报警人信息——夏时,女,二十八岁,职业填的是自由画家。”
自由画家。
秦默没说话。
周远山跟他对了一个眼神。
“录音调出来。”秦默说。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音箱里播出了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通话。
女声。年轻。语速不稳定,前半段急,后半段更急。“小巷里一个人被刺死”“天台上有人坠落”“画里有些细节是新闻里没有的,但是跟现场一样”。
录音放完。
秦默按了暂停,然后又按了一次播放。
第二遍。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录音第二遍放完了。
周远山先开口:“你怎么看?”
秦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小陈:“她的住址调出来了吗?”
“调了。城南,翠微路167号,老小区。”
秦默站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拿了桌角放着的外套披上,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一套动作很顺,像做过几千遍。
“小陈,去申请搜查令。”他边往外走边说,“目标地址,翠微路167号。尽快。”
“秦队,”周远山跟了两步,“你觉得这个报警的女人——”
“一个懂画的人,在两起与绘画相关的命案之后,主动打电话给警方,说自己'画出了凶案现场'。”秦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他拉开门。
“不管是哪种,我得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