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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30 09:18:33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夏时正蹲在阳台上给咸鱼铲屎。

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克制但不容忽视,那种敲法不像外卖员,不像邻居,更不像快递——快递根本不敲门,直接扔驿站。

夏时手里的猫砂铲停在半空。

第四下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砂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短发,深色夹克,没穿制服,但站姿和看门的角度——那种把整扇门和门两侧的死角都纳入视野的站法,不用猜。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和一个戴眼镜的、挎着银色设备箱的年轻人。

夏时从猫眼后面退开半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准确地说,从四天前拨出那个被当成精神病来电处理的110电话起,从新闻推送弹出来把她的胃拧成麻花的那个傍晚起,她就一直在等。

等一只靴子落地。

现在落了。

她打开门。

门外那个男人正把一个对折的文件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他抬头看了夏时一眼,动作没停。

“夏时?”

“是。”

“市刑侦支队,我姓秦。”他把文件展开,递过来,“这是搜查令,翠微路167号,你这个地址。看一下。”

夏时接过来。白纸黑字,公章鲜红,写着批准搜查的内容和法律依据。她看了,但没怎么看进去,眼睛在纸面上滑了一遍就还回去了。

秦默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个女人接到搜查令的反应,不对。

正常人——哪怕是见过世面的正常人——在家门口被刑警出示搜查令,多少会有迟滞。会问为什么,会要求看证件,会下意识地挡在门口。

她没有。

她让开了门,往旁边退了一步,一只手还攥着铲猫砂的塑料铲子,甚至额头上还沾着一颗猫砂。

“进来吧。”她说。

秦默没动。他重新看了她一眼,比第一眼看得久。

二十八岁,一米六出头,偏瘦,扎着一个松垮的马尾。素颜,眼睛下边有青黑色,没睡好的那种。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T恤和一条宽松的棉麻裤子,脚上是拖鞋,左脚那只还踩歪了后跟。

不像凶手。

但秦默干这行十一年,最大的教训就是——凶手长什么样都不奇怪。

“我需要正式通知你,”他抬脚跨过门槛,声音不高,语速匀,“你涉嫌与两起命案存在关联,需要配合调查。在此过程中,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住所和相关物品需要依法接受搜查。”

两起命案。

关联。

这几个词被扔出来,没有缓冲,没有铺垫。

夏时站在自家玄关里,看着四个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便衣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堵住了门口。

她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解释。应该把那天打110没说完的话说完,说清楚。

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拼出来。

这不是哑巴了。这是另一回事。

夏时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朋友少的时候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后来发现陌生人多了她连点菜都会卡壳。大学室友说她是社恐,她觉得也不至于,顶多算是——对方气场太强的时候,她的语言系统就自动宕机。

秦默的气场属于哪种呢?

不是那种横眉竖眼的压迫感。他说话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但他看人的方式有问题——他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被拆过的钟表,每个零件都被翻出来检查过一遍。

夏时的嘴巴开合了两次,最终挤出一句:“我猫,你们别踩着。”

秦默低头。

一只橘猫从鞋柜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瞳孔放到最大,一副随时准备窜上天花板的架势。

“不会。”秦默说,然后对身后的技术员点了下头,“开始吧。”

戴眼镜的技术员打开设备箱,从里面取出手套、物证袋、紫外灯和一台便携式光谱分析仪。两个便衣分头行动,一个进了卧室,一个去了客厅。

夏时被安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秦默没坐,站在她对面的书架旁边,背靠着墙,翻她书架上的东西。

书架上大半是画册。达利、霍珀、弗朗西斯·培根。几本美术史,一本犯罪心理学——这本他多看了两秒,发现是拼多多九块九买的地摊版,书脊都没折痕,没翻过。

搜查进行得很系统。

先是画室。

画室在客厅隔壁,推拉门隔开的。门一打开,松节油的味道先冲出来。

技术员在画架上找到了第一张。

天台坠落。

画布还架在画架上,夏时那天画完之后翻了个面扣在墙边,后来又被她翻回来看过一次,就再没动。画面上的黄昏、高楼、下坠的人形、碎裂的仙人掌——全部暴露在日光灯下。

技术员拍照,编号,装袋。

然后是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推开还是那股霉味。技术员在纸箱和杂物堆里翻了几分钟,把角落里那张倒扣着的画布拽出来。

小巷背刺。

砖墙涂鸦,湿漉漉的地面,俯卧的人形,背后的创口,散落的红色高跟鞋。

两张画被并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两个便衣一人掏出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案发现场照片——实拍的,刑侦内部资料,不是新闻上裁剪模糊过的版本。

他们把手机屏幕凑到画作旁边,一处一处比。

没人说话。

但沉默本身比说什么都响。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便衣——后来夏时知道他姓马——先放下了手机,深吸了口气,走到走廊那头去了。去干什么不知道,可能是需要消化一下。

年轻那个便衣看完之后转头看了秦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秦默走过来。

他在茶几前蹲下来。

先看的右边那张,小巷。他的视线扫过整个画面,速度不快,但很有章法,从画面左上角开始,顺时针,一圈。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一个位置上。

巷子右侧砖墙的涂鸦——一堆色彩杂乱的喷漆图案中间,有一个字母。蓝色。被人用黑色油漆胡乱划掉过,但字母原本的轮廓还隐约能看出来。

秦默拿起这张画,站起来,转向夏时。

“这个字母,”他指着那个位置,“现场涂鸦墙上被划掉的这个字母。你怎么知道的?”

夏时往画面上看了一眼。说实话,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画了这个细节。那天晚上的四十分钟,她的手像被接管了一样,画出来的每一笔她都能看见,但她做不了主。这个被划掉的蓝色字母,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

“我……我说过了,我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这个细节,”秦默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切得很准,“我们没有向任何媒体公布。拍摄现场照片的刑事技术员一共三个人,照片存在内部系统里,访问权限只开放到专案组。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没有从哪里看到——”

秦默把第二张画拿起来。天台坠落那张。

他指着画面中下坠人形的左手。

“这只手。无名指。”

夏时凑近了看。她画的那个下坠的男人,左手半张着,无名指根部有一条细细的浅色环痕——常年戴戒指然后摘掉之后留下的痕迹。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圈,很窄,但很清晰。

她画了这个?

她没有任何印象。

“死者刘悦,女,研究生。”秦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夏时的表情,“你画上这个人是男性,这点存疑。但这道戒痕——刘悦坠楼前曾长期佩戴一枚银戒,坠楼前不久摘掉了,戒痕还很新。这个信息,法医报告里有,新闻里没有,网上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把画放回茶几上。

“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夏时的嗓子发干。她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客厅里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我真的是画出来的。我没有去过现场,我不认识这些人,我就是——那种感觉上来了,手就停不下来,画什么我控制不了——”

“什么感觉?”

“就是一种——手指会抖,然后从指尖往手腕上走,有点痒——”

“手指发抖就能画出刑事案件的非公开细节?”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

“不是离谱的问题。”秦默的声音依然不大,但他说话的节奏变了,每句话之间的间隔缩短了,不给她喘息的空间,“你说你不认识赵永良?”

“不认识。”

“不认识刘悦?”

“不认识。”

“那你怎么解释你能画出赵永良被刺杀的那条巷子里,涂鸦墙上一个两厘米大小的、被划掉的字母?”

“我——”

“这个字母是案发前两周被人用黑漆覆盖的,位置在墙面偏下方,正常人站在巷口根本看不见。去过现场的技术员第一遍勘察的时候都漏掉了,是第二遍用强光手电逐寸排查才发现的。你在家里,坐在画架前面,随手就画出来了?”

夏时张了张嘴,没声音。

秦默等了三秒钟。她没有继续说话。

他没有追问。他转向正在画室里工作的技术员。

“小齐,那边怎么样了?”

戴眼镜的技术员从画室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棕色玻璃瓶,瓶身没有商标,只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是英文。

“画室工具箱里找到的。”小齐推了推眼镜,“油彩稀释剂,成分需要送回实验室做精确比对,但我用便携设备做了初步光谱,主要成分组成和两处案发现场提取的微量松节油样本高度吻合。都是那种古典油画修复级别的,不是普通美术用品店能买到的。”

秦默接过物证袋,把瓶子转了个方向,看标签。

“这瓶东西哪来的?”他问夏时。

“网上买的,”夏时说,“我画商稿不用这个,这是以前画自己的东西时候囤的。这种松节油味道小,对呼吸道刺激低——”

“你记得在哪家店买的吗?”

“记得,收藏夹里应该还有。一个做进口代购的——”

“订单记录保留了?”

“应该还在。”

秦默没有继续追问松节油的事。他不需要。

一个自称能“预言”凶案的画家。两幅精确到荒唐的画作。画作里有只有去过现场的人才可能知道的细节。画家的工具箱里有跟犯罪现场同款的特殊化学物质。

物证。细节。动机——

动机暂时缺。但秦默办过太多案子,动机这东西,有时候是最后才浮出水面的。有些人杀人的理由,正常人穷尽想象力也想不到。

而眼前这个女人给出的解释是:我的手自己动的。

秦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听过的所有嫌疑人的all辩白。“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喝多了”“是他先动的手”“我以为刀没开刃”。千奇百怪。

但“我有预言能力”这种说法,排名第一。

不是最可信的第一。

是最狂的第一。

他站直了,低头看了咸鱼一眼——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鞋柜底下钻出来了,正坐在茶几腿旁边,尾巴卷着,来回看这些陌生人,一脸不安。

“夏时,”秦默把物证袋递给小齐,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文件,“从现在起,你被列为城北巷道伤害案和城西锦华大厦坠楼案——我们内部编号'4.11'专案——的头号嫌疑人。”

头号嫌疑人。

这四个字丢进客厅里,砸在木地板上,砸在猫砂盆旁边,砸在晾衣架上还没收的两件T恤上。

夏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她穿着拖鞋,额头上还粘着猫砂,裤腿上有咸鱼蹭的毛。她站在自己住了四年的出租屋客厅里,被一个刑警队长告知她是两起命案的头号嫌疑人。

“你的绘画工具、画材、电脑和相关存储设备,我们依法扣押。”秦默看着小齐已经开始将画室里的东西分类装箱,回过头,“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他没有说“逮捕”。

夏时愣了一下。

不逮捕?

她看了秦默一眼。秦默已经走到门口,在跟那个姓马的便衣低声说什么。

她没听清内容,但看见马姓便衣把头探出门外,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夏时忽然明白了。

不逮捕她,不是因为证据不够。

是因为他们想看她接下来会干什么。会联系谁。

她被当成了鱼饵。

秦默安排完走廊外的事,回到客厅取他放在书架旁边的笔记本。路过夏时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打110那个电话,”他说,“接线员当你是精神病。”

夏时没吭声。

“我不会当你是精神病。”秦默把笔记本揣进夹克内袋,“精神病不会把犯罪现场的细节画得这么准。”

他走了。

两个便衣跟着走了。小齐最后出去,搬着两个装满她画材的纸箱,经过门口的时候还客气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夏时和咸鱼。

还有墙角空了大半的画材柜,显示器被拔走后只剩一团电线的书桌,和一间被翻得底朝天的画室。

咸鱼跳上茶几,在两幅画被放过的位置闻了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发出一声拖长的“喵——”。

“我知道,”夏时对猫说,“我知道。”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掌上还有猫砂的粉末味。

她一个连社交场合点菜都会卡壳的人,现在是两起命案的头号嫌疑人。她画画画出来的,她冤不冤?冤。

但这个冤屈往哪儿说去?

法庭上站起来讲“法官大人我的手被鬼附了”?

她直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的街道,翠微路,晚高峰的车流正缓缓蠕动。

对面小区围墙外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窗关着,发动机没熄。

那辆车在她开门之前就停在那儿了。

夏时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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