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被“请”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说是“请”,因为没人给她戴手铐,没人押她上警车,甚至没人说“你被拘留了”这几个字。秦默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但第二天早上,一个穿便装的女人摁响了她的门铃。
短发,运动鞋,灰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看不出是什么。她自我介绍叫宋颖,说是“组织上安排来照顾你生活的”。
照顾。
夏时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宋颖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嘴角的弧度经过训练。
“你是警察。”夏时说。
宋颖的笑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
“我以前在画室给模特画过速写,”夏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前,两脚间距比普通人宽半个鞋位。受过体能训练的人才这么站。”
宋颖把笑收了,倒干脆了:“行。我是刑侦支队的,秦队安排我来的。”
“监视我。”
“保护你。”宋颖纠正,“也监视你。两个都有。”
这人说话倒是直。
夏时让开了门。
从那天起,宋颖就住进了她的客厅。睡沙发,自带了一床军绿色的薄被。咸鱼第一晚上对着她哈了二十分钟的气,第二天就叛变了,趴在宋颖膝盖上打呼噜。
夏时的手机被收走了。
电脑第一天就被搬走了,连主机带显示器带那根弯了头的电源线一起。画室空了大半,颜料、画笔、松节油、调色刀、连画布都一并没收了。她站在画室门口往里看,地上还有一摊干了的颜料痕迹,像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除了画室和卧室,她还剩厨房、卫生间和阳台。
宋颖允许她在屋里自由活动,但不许出门。外卖由宋颖负责点,用宋颖的手机。夏时想吃什么可以说,但不能自己下单。
“万一我想给同伙发暗号呢?用外卖备注。”夏时有天冷不丁说了一句。
宋颖正在给咸鱼拆罐头,头都没抬:“你有同伙吗?”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我在讽刺。”
宋颖把罐头放到猫碗里,拍了拍手:“讽刺也行,我记下来汇报。”
夏时闭嘴了。
她发现跟这个女警拌嘴,输面大。
——
同一天。
市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
秦默把夏时的两幅画作的高清翻拍照片投到了墙上的幕布上。
投影仪有点老,颜色偏黄,但细节够用。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除了专案组的固定成员,技术科、信息研判组、刑事侦查大队各抽了人。墙上白板还贴着上一回案情分析会的照片,没摘。秦默把两幅画的翻拍放到白板左边,把两起案件的现场实拍放到右边。
一张画、一组现场照。左右对照。
会议室没人出声,但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讲,是看傻了的安静。
第一组。小巷背刺。画上的砖墙涂鸦与现场的涂鸦,色彩分布几乎逐块对应。画上死者倒伏的体态,和法医记录的尸体最终姿势偏差不超过十五度。那个被黑漆覆盖的蓝色字母,在画里的位置比在现场照片里还清楚,因为画家用了两笔冷灰色把覆盖层的厚薄变化都画出来了。
第二组。天台坠落。画上的天台栏杆锈蚀纹理,仙人掌盆摔碎后泥土飞溅的方向,下坠人形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高清翻拍上连那条戒痕的宽度都量得出——约三毫米。法医报告写的是二点八到三点二毫米。
秦默不说话,让他们自己看。
老马看了半分钟,靠回椅背,两只手抱在胸前。小陈的嘴从打开投影到现在就没合上过。
周远山先开口:“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干的,至少是同一双眼睛看过现场。”
“不只是看过,”技术科的老林补了一句,他之前做过现场勘察,“画上这个巷子的透视关系我反复比对过,视角不是从巷口看进去的,是从巷子中段偏右侧、大约一米七的高度往下看。这个角度,你得站在死者身边才看得到。”
一米七。
站在死者身边。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两起案子的物证也指向她。”秦默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平,“两处现场都检出了古典油画修复级的松节油残留,同一种配方。她家画室里有同款。购买渠道已经比对了,订单记录、物流信息,全部吻合。”
他把手里的报告摊在桌上推了推。
“这个人,了解犯罪现场的每一个非公开细节。拥有与现场微量物证高度匹配的专业画材。在案发之后主动打了110,声称自己'画出了凶案现场'。”
秦默停了一下。
“各位说说看法。”
大队长赵铁柱第一个接话。赵铁柱干了二十年刑警,名字粗糙但办事不糙,在支队里算得上稳的人。
“还查什么?人就在那儿,物证对得上,画跟现场一模一样。就差动机没查清楚,但动机不影响定性。先控制住人,抓紧审。”
几个人跟着点头。
小陈举了下手:“我也觉得就是她。那个110的电话本身就有问题。正常人画了两幅画碰巧跟命案对上,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打110跟接线员说'我画的画能预测凶杀案'。这个措辞太拿捏了,像是故意留后手。”
“对。”老马接上,“变态杀人犯里有一个类型,喜欢跟警方互动,享受那种'我比你们聪明'的快感。她那个电话,搞不好就是挑衅。”
判断很一致。十一个人里,八个认为凶手就是夏时。
剩下三个没吭声。
其中一个是周远山。另一个是本地分局借调来的痕检员,姓汤,年纪小,不敢在刑侦支队的地盘上随便发言。
第三个是秦默。
秦默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没有表态。
他把投影关了,按亮了日光灯。
“我同意继续把夏时作为重点嫌疑人控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跟平时一样,但在场有几个人注意到他用的词是“重点嫌疑人”,不是“头号嫌疑人”。
那天从夏时家出来的时候他说的是“头号嫌疑人”。
降级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但有几个问题,我还没想通。”秦默把两张现场全景照从白板上摘下来翻到背面,“城北巷道案,赵永良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三公斤。背部三处刺创全部精准命中脊柱两侧,间距均等,法医判断凶手有解剖学知识或者受过专业训练。夏时,女性,一米六二,四十八公斤。”
他把两个数字写到白板上。
“四十八公斤。”他拍了拍白板,“赵永良常年搬五金货物,臂围不小。一个体重不到一百斤的女画家,怎么控制住他?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说明是偷袭,但三刀三中,刀刀致命区间。用什么武器做到的?凶器至今没找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
“再看第二个案子。”秦默继续,“城西锦华大厦27层天台,门禁记录显示案发前一小时内没有异常刷卡记录。天台唯一入口的监控探头案发前三天坏了,物业报修了没人来修。这个时间差,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踩过点?如果夏时踩过点——她的出行轨迹我们调过了。”
他转头看小陈。
小陈翻了翻笔记本:“夏时手机的基站定位记录显示,案发前两周她只出过三次门。一次去了楼下超市,待了十一分钟。一次去了翠微路尽头的菜鸟驿站取快递,待了四分钟。第三次是去了城南的一家宠物医院,给她的猫打疫苗,待了一个半小时。三次出行全部在住所两公里范围内。没有去过城北老街,没有去过城西锦华大厦附近。”
“她可以换手机。”老马说,“买个一次性的,专门踩点用。”
“可以。”秦默没否认,“但我让人查了她的消费记录——全渠道的,银行卡、支付宝、微信、现金取款。过去六个月,除了画材和外卖,最大一笔支出是给猫买了一袋进口猫粮,三百二十块。没有任何异常消费。没有购买过一次性手机。没有购买过任何可以用作凶器的物品。没有购买过黑色服装、手套、口罩——任何常规的反侦察装备。”
他把笔放下来。
“这个女人过去十年的社交记录,我让信息研判组过了一遍。微信好友三十七个,其中十六个是商稿客户的对接人,八个是同行画手互关后从没聊过天的,四个是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加的,还有三个是大学同学群里的同学,最近一次聊天记录是去年中秋节有人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她抢了一块二然后回了个'谢谢'。”
小陈念完这段数据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个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很短的笑。很快压下去了,但大家都听到了。
夏时的社会关系干净到什么程度?
不是那种“凶手把痕迹清理干净”的那种干净。是真的没有。一个活了二十八年的成年人,社交关系薄到查她的人都觉得心酸。
秦默没有笑。
“她没有任何经过格斗训练的记录。大学体测成绩我调了,八百米刚过及格线,引体向上零个。毕业后没有办过任何健身房的卡。她住老小区四楼,没电梯,楼下的邻居跟宋颖说——”秦默翻了一下手机上宋颖发来的信息,“'那姑娘买个十斤装的猫砂都得分两趟搬上来。'”
他合上手机。
“一个引体向上做不了一个的社恐画家,一个买猫砂都得跑两趟的女人,独自完成了两起零痕迹命案。一起是控制住一个八十三公斤的中年男人三刀毙命,一起是在门禁完好的高层天台上让一个研究生坠楼且制造了反抗痕迹。”
他一字一句说完这段话,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
“谁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做到的。”
没人接话。
赵铁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单独作案?”
秦默等的就是这句。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讲得通的方向。”他把视线从赵铁柱身上收回来,“她提供信息——现场选择、布局设计、细节安排。另一个人负责执行。她画画,别人动手。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知道一切细节,但不具备作案能力。”
周远山接了一句:“也解释了她为什么敢打110。”
“对。”秦默点头,“她打那个电话不是精神失常,不是挑衅。是在建立一个防火墙。一旦画被发现,她可以说'我早就报过警了'。这说明她清楚画的存在是个隐患,但她不能销毁——因为画本身对她的同伙来说是'作业指导书'。她需要画。她又怕画暴露。所以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打110,故意说得像疯子,确保被挂掉电话,但留下报警记录。”赵铁柱接上了,语气里有了佩服的意思,“一举两得。日后真被查到了,她有'主动报警'的记录;没被查到,这个电话就沉在系统里永远不会有人注意。”
“所以,”秦默把盒盖一样的黑色记号笔扣上,扔进白板槽里,“我选择不逮捕她。”
在座的人里至少有一半觉得应该立刻逮捕。但秦默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夏时有同伙,现在抓她,同伙跑了。杀人的那个人跑了。她一个不具备作案能力的女画家关进去,能定什么罪?画画罪?
不抓。看着。等她联系同伙。或者等同伙来找她。
这就是宋颖住进她家的原因。
——
三天后。
秦默去了翠微路。
不是带队搜查那次的阵仗,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便衣,没带证件包,在楼下宋颖交班的时候上的楼。
夏时正坐在阳台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空的画框。没有画布的画框,就一个木头架子。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个框看。
听到开门声,她扭头看了一眼。
“你又来了。”
秦默走到阳台门口站住。宋颖识趣地进了厨房,烧水的声音响起来。
“你在干嘛?”秦默看了一眼那个空画框。
“想画画。”夏时说,“但是你们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我就看看画框。过过瘾。”
秦默没接这个话。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这个动作夏时后来见了很多次,是他想组织语言时的习惯。
“我有几个问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没回答清楚。”
夏时把视线从画框上移开,看向他。
秦默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平了。
阳台很小,他蹲下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夏时能看到他左眼下面有一道很细的旧伤疤,一厘米长,应该缝过针。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秦默问。
“四年。”
“四年里有没有人经常来你家?”
“没有。快递放驿站,外卖挂门把手上。”
“有没有固定联系的朋友?男的女的都算。”
“没有。”
“同学?同事?前男友?”
“没有。我没谈过恋爱。”
秦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问话的节奏慢了半拍。
“你画那两幅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你身边?”
“没有。凌晨画的,就我和猫。”
“画完之后有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没有。谁看?我又不发朋友圈。”
“你手机上有没有拍过这两幅画的照片?”
夏时想了想,摇头:“没拍。我画完觉得不对劲,巴不得没画过,怎么可能还拍照。”
秦默换了个方向。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从事体力劳动?搬运工、健身教练、退伍军人、保安?”
夏时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同伙?”
秦默不回避:“是。”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我这种一年到头出门不超过二十次的人,你觉得我上哪儿认识一个能帮我杀人的同伙去?网上招聘吗?”
秦默没被噎住,但停了两秒。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画里有些细节是新闻里没有的但是跟现场一样'。你怎么知道跟现场一样?你没去过现场。”
“我不知道跟现场一样。”夏时攥了攥那个空画框的边缘,“我是看到新闻之后——新闻里的内容和我画里的重合了,我就慌了。那些跟新闻不一样的细节,我没法验证。是你自己来搜查之后比对出来一样的。”
这个逻辑说得通。
秦默心里承认了这一秒的说得通。但他不能让它影响判断。
“我做了十一年刑警。”秦默说,“遇到过各种类型的嫌疑人,也遇到过真正的冤枉人。分辨他们靠的不是感觉,是物证和逻辑链条。你的画,你的松节油,你打过的那个电话,你对现场细节的还原度——所有物证都指向你。你给我的解释是'手不受控制'。这不是解释,这是玄学。”
夏时把画框放到一边,抱住了膝盖。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默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不信我说的,我理解。”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换我我也不信。但你问我有没有同伙,我真的没有。你可以查我的一切,查到底,查到我出生那天去。我的生活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一个人,一只猫,画画接稿,不出门。”
她抬头看了秦默一眼。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下一个就快来了。”
秦默的表情变了。
是很细微的变化。眉头没有动,嘴唇没有动,但他眼睛里的那层职业性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
“什么意思?”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夏时说,“三天前开始的。先是指尖发痒,然后是手腕,跟前两次一样。”
她把右手伸出来。
秦默低头看。那只手在阳台的光线下确实有不易察觉的颤动——也有可能是紧张,也有可能是低血糖。
“前两次抖完之后我就没法控制了,我必须画。你们现在把我的画材全收了,我不知道如果到了那个临界点我不画会怎样——会不会更严重,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那个东西快来了。”
“那个东西。”
“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一种——脑子里有画面在烧,还没烧清楚,但已经开始了。”
秦默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了。
走到阳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夏时。
“你说的'下一个就快来了',是第三起案子?”
“如果前两次不是巧合的话,是。”
秦默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站了十秒钟。楼道里有一扇窗,外面是翠微路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他掏出那包烟,这次点上了。吸了一口,没怎么往肺里走,大部分烟雾从鼻腔出去了。
他承认这个案子让他不舒服。
不是证据不够的不舒服——证据太够了,够到可以直接移交检察院。而是逻辑上有一个窟窿,他堵不住。
一个完美的嫌疑人。
一个不可能的凶手。
这两个判断同时成立,指向同一个人。
他抽完那根烟,用鞋底碾灭了烟头,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路边那辆灰色面包车里,老马摇下窗看他。
“怎么说?”
“加两个人。”秦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二十四小时不断。她出不了门,那就盯着所有进出那栋楼的人。她说下一个快了。”
老马愣了一下:“你信她?”
秦默系安全带。
“信不信不重要。万一她说的是真的,我们没有部署,第三个人死了——这个后果你担还是我担?”
老马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离翠微路的时候,秦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四楼阳台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有人在看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