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夏时蹲在阳台上,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四十分钟。
手指在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大幅度颤抖,是皮肤底下的肌肉纤维在跳。一根一根地跳,从食指开始,传到中指,再到无名指。指腹发痒,那种痒不在表皮,在骨头缝里。
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
前两次都是这么开始的。先是指尖,然后手腕,然后整条小臂像被灌进了一股电流,又热又麻。之后脑子里会出现画面——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像老式电视调频一样,先是雪花和噪点,再慢慢凝出轮廓,凝出色彩。
等画面彻底清晰的时候,她就控制不住了。
夏时把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反复了十几次。没用。那种痒还在往上爬。
客厅里,宋颖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咸鱼趴在她大腿上,翻着肚皮,四只爪子朝天,一副已经忘记自己原来主人是谁的样子。
夏时从阳台走进来。
“我需要画画。”
宋颖抬头。
“画画?你拿什么画?”
“你帮我问问你们秦队,能不能把我的东西还一部分回来。不用全部。一支笔、一块画布就行。铅笔也行。”
宋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她看了夏时两秒,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上。
“你手怎么了?”
夏时低头。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右手已经在不受控地做握笔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中指自然并拢,悬在空气中,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又开始了。跟前两次一样。”
宋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她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我打个电话。”
宋颖走到卫生间门口,把门带上了一半。夏时听到她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秦队”两个字她听到了三遍。
三分钟后宋颖出来了。
“秦队说他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他说考虑一下就是考虑一下。”
夏时没再问。她回到阳台,坐在那个空画框旁边,把头靠在墙上。
手指还在抖。
脑子里的雪花开始变浓了。
——
秦默接到宋颖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赵永良的社会关系背景调查报告。三十七页,翻到第二十二页,关于赵永良生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老街的目的——去找一个欠他货款的五金店老板。
电话内容不长。宋颖汇报了夏时的状态,用的是很克制的措辞,但秦默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个微妙的东西。
宋颖没说信不信。但她在现场,她看到了夏时的手。
秦默挂了电话,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想的不是“给不给画材”这个问题本身。这个问题太小了。他想的是——如果给她画材,她当着监控的面画出第三幅画,画的内容又跟后续发生的案件对上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确实有同伙,画是提前预谋的,画完之后同伙会按照画的内容作案。这等于钓鱼——她画什么,同伙就做什么。那他可以反过来用这幅画设伏。
第二种: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能“看到”还没发生的事。
秦默拿起桌上的烟盒。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包。十一年。他从警十一年,经手的案子里有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有为了一千块钱杀三口人的赌鬼,有把尸体藏在冰柜里两年的情杀犯。什么都见过。
但“预言”这个词,不在他的词库里。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
“小陈,通知一下周远山和老马,今晚加个班。”
“什么事?”
“安排审讯室B。全套录像设备打开,多机位。再去趟美术用品店,买一套全新的画材。油画颜料、画笔、调色板、松节油、画布——不,画布买两块。买完之后先送技术科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再拿过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秦队,你要让她画?”
“对。”
“……那这算什么?实验?”
“算配合调查。”秦默把话说得四平八稳,“她说她要画,我让她画。全程录像,全程监控,画出来的东西立刻进入证据链。她要是画出什么名堂,我们提前部署。她要是画不出来,说明她在演戏,反而更好定性。”
小陈在那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
当天晚上七点,夏时被带出了翠微路的出租屋。
四天没出门了。她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踩到地面的感觉都有些陌生。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老马坐在驾驶座上嚼口香糖。宋颖跟在她身后。
车上没人说话。
夏时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晚高峰还没完全退去,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翠微路、建设路、中山大道,左转右转,最后拐进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院子。
院子门口有武警站岗。
市刑侦支队。
她被带上三楼,走过一段灰白色墙面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铁门。每扇门上方都有一盏小灯,有的亮着红色,有的灭着。
审讯室B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里面比她想象的大一些。不锈钢桌一张,椅子两把,地面水泥地,天花板上三个摄像头,角度各不相同。左侧墙面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夏时看到那面镜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秒。
单面玻璃。镜子后面有人在看。
“进去吧。”宋颖在她身后说。
夏时走了进去。
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全新的画材。油画颜料是温莎牛顿的基础套装,十二色,管身上的塑封都没拆。画笔六支,从二号到十二号,木杆上还贴着价签。一瓶松节油——普通美术用品店的那种,不是她惯用的修复级。两块画布,绷好了框,尺寸不大,大约40×50。
调色板是木头的。新的。没沾过颜料。
夏时站在桌前看了看这些东西。她认出了牌子、规格,甚至能闻出松节油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这个刺鼻,挥发性大,便宜货。
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坐下来。
——
隔壁观察室里,灯是暗的。
秦默站在单面玻璃前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右边是老马,左边是周远山。小陈坐在角落里的监控台前,四个屏幕同时显示审讯室内不同角度的画面。
画面里,夏时坐在桌前,没有动。
老马嚼完了嘴里最后一块口香糖,吐到纸巾里揉了揉:“她坐那儿发什么呆?不是要画吗?”
“等着。”秦默说。
“等什么?灵感?”老马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以为然。
秦默没回他。
周远山双臂抱在胸前,盯着玻璃看,没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
审讯室里夏时的姿势一直没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右手在那些颜料管旁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线没有焦点,不像在看桌面,也不像在看对面的墙,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第七分钟。
她的右手动了。
动作很轻,食指先抬起来,落下去。然后中指。无名指。像弹钢琴。频率很慢,一下,一下。
“手又开始了。”小陈盯着最近的那个机位说。
第九分钟。
夏时开始拆颜料管的塑封。她的动作不快,手指在发抖,拆第一管的时候塑封纸撕了三次才撕开。
钛白。象牙黑。镉红。群青。
她没有全部打开。只拆了七管。拧开盖子,一管一管挤到调色板上。挤的量不多,但分布的位置——
秦默的视线收紧了。
她把暗色系全部挤在了调色板左侧。黑、深蓝、深棕、生赭。亮色只挤了两种——钛白和镉红。
夜景。
她要画夜景。
颜料还没调,色彩倾向已经出来了。
第十二分钟。夏时拿起一支四号扁头笔,蘸了松节油,在调色板上搅了几下。她拿笔的手在抖,幅度比之前大了。
然后她开始画。
第一笔落在画布中央偏左。深蓝混生赭,一笔横扫,闷沉的底色铺开。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速度上来了。
观察室里没人说话了。
秦默看着玻璃后面的夏时。她画画的状态和刚才坐着发呆的状态完全不同。整个人的体态变了——脊背挺直,肩膀下沉,脖子微微前倾,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不对。缩得很小。极度专注——不,不是专注。专注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那个状态,像是被从外面塞进来一套指令,身体在执行,意识在旁观。
画笔在画布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换了八号笔。蘸钛白。在深色底上刮出一排横向纹理——水纹。
然后是镉红。
一笔。细细的,从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开始,蜿蜒向下,像一条红色的蛇。
不是蛇。是围巾。
夏时没有停。她把四号笔叼在嘴里,右手拿八号,左手直接用手指蘸了颜料按上去。那个动作很粗暴,指腹上的颜料在画布上压出纹理——人的皮肤的纹理。
“她用手在画。”小陈的声音有点干。
老马没说什么了。他不嚼口香糖了。
秦默盯着画面。不动。
四十分钟过去了。
夏时换了四次笔,蘸了十一次颜料,中间没有停顿超过三秒。她没有洗过一次笔。不同的颜色在笔头上混在一起,按理说应该脏得没法看,但画布上的色彩关系——准确。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的手停了。
八号笔从手指间掉下来,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
夏时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一歪。眼睛闭上了。两只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被用尽了的声音。像跑完了八百米——不,她八百米跑的成绩是刚过及格线。像跑完了一万米。
“画完了?”老马看向秦默。
秦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画布。
从观察室这个角度,隔着单面玻璃,画面上的内容被压缩了一些,但大体能看清。
深蓝色的夜。一座喷泉。环形的,底部有灯光从水里往上打,把喷出来的水柱照成冷白色。喷泉池子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水没到她的腰部。她穿深色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朝上,嘴张开着,像是在喊,又像是已经喊不出声了。
因为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不是普通的缠法。围巾的一端向上延伸出画面——被什么拉着。另一端绕过她的脖子,绕了不止一圈。红色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扎眼得要命,那条围巾画得特别细致,能看到针织的纹理,能看到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部分和露在水面以上还是干的部分。
分界线。
水面的分界线在围巾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深浅分界。
秦默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化不大,但周远山站在他旁边,察觉到了。
“我进去。”秦默说。
他推开观察室的门,走到隔壁审讯室门口。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气味涌过来,浓得呛人。审讯室通风不好,一个多小时的密闭空间积攒了足够的味道。
夏时还瘫在椅子上。听到门响,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秦默走到桌前。
近距离看那幅画,细节更多了。
喷泉后面有建筑。不是画面主体,缩在背景里,但轮廓画得清楚——三层,带拱形门廊,门廊上方有一块横匾。匾上有字,但太小了,只能看到笔画的走势,看不清具体内容。
喷泉池子的边沿有装饰——花岗岩材质的莲花造型浮雕,一圈。
女人穿的不是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针织衫,前面有四颗大纽扣。
脚上没有鞋。
她的右手是伸出来的,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
秦默看了整幅画三分钟。
然后他转向夏时。
“你画完了?”
夏时睁开了眼。她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眶的青黑色比上一次见面更深了。
“画完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嗓子被砂纸打过一遍。
秦默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把画布转了个角度,让画面正对着自己。
“你画的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不认识。”
“喷泉。你去过哪个公园有这种环形喷泉?”
“我不去公园。”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每个问题她都只用两个字或三个字回答。不是不想说更多——是没力气。
秦默的手指点在画面背景那栋建筑上。
“这栋楼,你画的时候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夏时摇头。
秦默盯着她看了五秒。
夏时撑着桌沿坐直了一点。她的手指上全是颜料——镉红、群青、象牙黑,干了以后在皮肤上结了壳。
“这就是下一个。”
秦默没动。
“你们现在可以去找了。也许还来得及。”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
秦默没有立刻接。他把画布拿起来,站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时一眼。
“你每次画完都这么累?”
夏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她预期之外——她以为他会继续盘问细节,或者直接说“别演了”。
“比上一次更累。”她说,“第一次画完睡了十四个小时。第二次睡了十八个小时。这次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走出去。”
秦默推门出去了。没再说话。
——
他回到观察室的时候,老马和周远山都在等。
秦默把画放在监控台上。小陈把台灯转过来照着。
四个人围着一幅40×50的油画看。
老马先开口:“她在里面画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是演的——她怎么控制自己的瞳孔?你们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那不像是演得出来的。”
老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两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嚼口香糖问“等什么灵感”。
周远山没有评价夏时的表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这个喷泉,”周远山用手指虚点着画面上的环形喷泉,“底部有灯带,池沿花岗岩莲花浮雕。全市的公园我走过不少。这种规格的环形喷泉不会太多。”
“小陈。”秦默说。
小陈已经在记了。
“喷泉特征:环形,底部带灯光,池沿莲花浮雕。背景建筑:三层,拱形门廊,门廊上方有匾。受害者特征:女性,中长款深灰色针织衫,四颗大纽扣。红色围巾,长款,针织。赤脚。”
秦默补了一句:“围巾的水痕分界线在胸口位置。说明喷泉池的水深大约在七十到八十公分。这个也是筛选条件。”
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
秦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老马,你带她回翠微路。宋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原来的方案不变,继续盯着。”
老马接过这个安排,没说什么。他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秦默一眼:“你真的要排查喷泉?”
“排查公园。”秦默没有正面回答。
老马走了。
周远山还站在监控台前看那幅画。他是个话不多的人,这一点秦默一直很欣赏。话少不是因为没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在嘴巴那一层过一遍滤网。
“你怎么看?”秦默问他。
周远山直起腰。
“我干了十五年的案子,”周远山说,“没有一个嫌疑人会在全程监控下、用警方提供的画材、花一个多小时给自己画一份'定罪通知书'。她要是凶手,这么干对她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她为什么做?”
秦默拿起画,翻到背面看了看。干净的画布背面,只有画材店的标签。
“我不知道。”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周远山多看了他一眼。犯罪侦查,“不知道”这三个字从秦默嘴里说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秦默把画递给小陈:“送技术科,跟前两幅做同等级别的分析。比对所有物理细节,特别是那栋背景建筑和喷泉的浮雕纹样。同步比对全市公园的基础设施图册。”
他顿了一下。
“另外——这件事不发通报。全市公园的排查以'安全隐患排查'的名义走,不提这幅画,不提夏时,不提任何关联信息。”
小陈应了。
秦默最后一个走出观察室。他关灯的时候,四个监控屏幕还亮着。审讯室里空了,桌上的颜料管还摊着,调色板上的颜料已经开始结皮。椅子上没人。但那个位置——她坐过的那个位置——摄像头还在对着拍。
他关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秦默又站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刚才在审讯室里,他问夏时“你每次画完都这么累”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假的。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个在演戏的人,会对所有问题都有准备。没有准备的反应,要么是破绽,要么是真的。
秦默推开楼梯间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马路上尾气的味道。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包烟掏出来,抽了一根,点上。
火光在窗口晃了一下就被风吹歪了。
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按在窗台上掐灭。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巡逻大队?我秦默。从今晚起,调配夜间巡逻力量,对城北新城公园、河滨公园、人民公园、世纪广场四个有大型喷泉的公共区域增设巡逻频次。对,每个点位增加到每小时一次。理由我会发文的。重点关注喷泉周边有无独行女性在夜间逗留。”
他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夹克领子吹翻了一角。
他不信预言。他不信任何超出物证和逻辑链条的东西。这是他做刑警的基本盘。
但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碰到一件事——所有的物证在说一个答案,所有的逻辑在说另一个答案。物证说她有罪。逻辑说她做不到。
这两条线怎么拧都拧不到一起去。
中间缺了一块。
那块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暂时不会称之为“预言”。
但他承认,他叫不出那块东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