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顽固地缠绕在四肢百骸之间。
纯白VIP病房安静得过分,唯有监护仪发出规律、刺耳的滴滴声,机械又冷漠,一遍遍敲打着濒临破碎的意识。
苏清鸢睁着眼。
视线模糊,眼前是惨白天花板,一盏嵌入式冷光灯直直垂落,光线刺得她眼球发酸。她想眨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
胸口沉闷绞痛,像是有无数细小冰针,缓慢扎进内脏深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钝痛。
她清楚,自己快要死了。
今年二十七岁,苏氏集团掌权人,圈内公认最年轻、最冷、最不好招惹的女总裁。外人提起她,永远只有几个标签:貌美、寡情、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十五岁,一场高速车祸,父母双双离世。
一夜之间,天真娇纵的苏家大小姐被迫长大。偌大苏氏集团内忧外患,老股东虎视眈眈,旁支亲戚伺机夺权,公司资金链濒临断裂,法务账单、海外合同、股东会议堆成小山。
那一年,她还没成年。
身边唯一的亲人,只有十二岁、性格别扭叛逆、不爱说话的弟弟——苏屿。
她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资格崩溃。葬礼结束第二天,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正装,坐在冰冷会议室里,硬生生压住发抖的指尖,接手父母留下的商业帝国。
十二年光阴,转瞬即逝。
别人青春烂漫、读书恋爱、肆意挥霍年少时光,她永远在开会、谈判、应酬、处理危机。为了稳住集团,她熬夜是常态,三餐混乱,长期精神紧绷、情绪压抑,硬生生把一副天生好身体熬垮。
半年前,胰腺癌晚期确诊报告摆在桌面上。
纸面黑字,冰冷直白,宣判她仅剩半年寿命。
拿到报告那一天,她只是平静地把报告锁进保险柜,面不改色开完当天三场跨国会议。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唯一的弟弟。
她早已习惯冷漠,习惯独自扛下所有。
可此刻生命流逝之际,心底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少年身影。
苏屿。
她唯一的亲人,被她放养了整整十二年的弟弟。
监护仪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长鸣。
刺耳蜂鸣声穿透耳膜,医生快速围上来,按压、除颤、急救动作专业又冰冷。特助陈默站在角落,脊背僵硬,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声音。
“病人心跳停止。”
“抢救无效。”
“宣布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医生放下仪器,语气平淡克制。
苏清鸢感觉身体一轻,所有沉重、痛苦、寒冷瞬间消失。一缕透明、泛着浅白微光的灵魂缓缓脱离躯壳,轻飘飘悬浮在半空中。
她低头,俯视床上那张苍白死寂的脸。
黑发散落在白色枕套上,眉眼清冷绝美,鼻梁高挺,唇色惨白。哪怕毫无生气,那张脸依旧精致得近乎不近人情,是外人永远可望不可即的清冷绝色。
这就是她,苏清鸢。
一辈子冷静自持,一辈子孤独克制。
陈默缓缓蹲下身,脊背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溢出。跟随苏清鸢近十年,他亲眼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稳住偌大集团,见过她深夜独自喝咖啡、见过她高烧依旧开会、见过她冷漠拒人千里。
却从未见过她脆弱一秒。
现在,她永远安静了。
苏清鸢飘在空中,情绪平静,没有悲伤,没有不舍。这间奢华冰冷的病房里,没有她留恋的东西。
可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无法抗拒的拉扯力猛地拽住她的灵魂。
眼前光影扭曲,冷风呼啸,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她根本无法控制自身轨迹,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穿过高楼大厦、穿过寂静街道、穿过深秋萧瑟夜风。
最终,停留在城郊墓园。
夜色深沉,月光冷淡。
清冷墓碑前,孤零零站着一道瘦削挺拔的少年身影。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夜风掀起衣摆,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身形高挑单薄,脊背绷得笔直,固执又僵硬。
是苏屿。
这是半年来,苏清鸢第一次认真看他。
记忆里的少年永远叛逆、暴躁、不爱回家、满身戾气。两人同住一座老宅,却常年见不到一面。偶尔碰面,也只有冷淡嘲讽、敷衍顶嘴。
她忙于公司事务,极少过问他的生活。生活费无限额、保姆定时打扫、豪车随便开,她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照顾。
她以为他过得自由、潇洒、无忧无虑。
此刻月光落在少年身上,她才猛然察觉陌生。
少年瘦得脱了形,下颌线条锋利冷硬,脖颈白皙单薄,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下乌青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青涩潦草,整个人颓废又疲惫,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
他脚下散落几片枯黄落叶,身侧放着一束被夜风吹凌乱的白色菊花。
良久,他缓慢抬头。
露出那张绝美、破碎、带着戾气的脸。
眉眼轮廓与她极其相似,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漂亮,此刻却黯淡无光,死寂一片。
他静静凝视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苏清鸢一身黑色西装,眉眼淡漠,冷淡疏离,是媒体镜头里永远无懈可击的苏氏掌权人。
少年抬起手,指尖距离冰凉墓碑仅有一厘米,却骤然停顿,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夜风呼啸,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低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倔强别扭的少年腔调。
“谁要你来。”
“苏清鸢,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一点都不想你。”
语气生硬、冷漠、满是嫌弃。
可微微颤抖的尾音、泛红湿润的眼尾、僵硬发抖的肩膀,全部出卖了他。
他嘴硬,他别扭,他永远不肯好好说话。
苏清鸢漂浮在空气里,透明灵魂静静注视他。她想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他的头发,可指尖径直穿透少年身体,没有任何触碰感。
灵魂无力,虚无缥缈。
她什么都做不了。
墓园温度极低,冷风刺骨。少年穿着单薄卫衣,浑身冻得轻微发抖,却固执伫立原地,不肯离开。
他蹲下身,背对着墓碑,脊背紧绷,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没有哭声,没有抽泣,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所有哽咽、难过、崩溃全部压在喉咙深处。
无声落泪。
倔强又可怜。
苏清鸢第一次明白。
这个常年和她顶嘴、刻意冷漠、刻意疏远、装作毫不在意的弟弟,比任何人都要在乎她。
很久之后,少年缓慢起身,动作僵硬麻木。他随手把那束白菊摆正,语气冷淡敷衍,像是在自我欺骗。
“路过顺手买的,别自作多情。”
说完,他不再回头,径直离开墓园。
单薄孤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幽暗小路尽头。
苏清鸢的灵魂不受控制,默默跟上。
夜风漫漫,前路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停留,不知道为何无法消散。冥冥之中,有一股执念困住她,逼着她亲眼去看,去见证,去弥补生前从未留意过的一切。
出租车行驶在空旷街道,车内光线昏暗。
少年瘫在后座,头靠着冰冷车窗,闭着眼,长睫毛湿漉漉,残留未干的泪痕。疲倦、麻木、颓废,深深笼罩着他。
车辆最终驶入老旧破旧居民区。
外墙斑驳,楼道漆黑,垃圾堆积,空气里弥漫潮湿霉味。这里偏僻杂乱,廉价简陋,和苏家豪宅天差地别。
苏屿住在三楼一间老旧出租屋。
铁门锈迹斑斑,屋内狭小拥挤,一室一厅,墙面泛黄剥落。茶几上散落空酒瓶、外卖垃圾、凌乱烟盒。沙发皱巴巴堆着未清洗的黑色衣物。
贫穷、杂乱、潦草。
这就是她锦衣玉食的弟弟,私下生活的地方。
苏清鸢心脏骤然发紧,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悔意。
少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缓慢走到阳台角落。那里静静靠着一把旧吉他。琴身磨损划痕明显,漆面暗淡,边角磕碰,看起来陈旧不堪。
苏清鸢一眼认出。
这是她十五岁生日、父母在世最后一个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当时兴趣寥寥,随手丢在老宅储物间。
不知何时,被苏屿带走,珍藏至今。
少年盘腿坐在冰凉地板上,轻轻抱起吉他。修长苍白手指拨动琴弦,音色沙哑低沉,旋律缓慢忧伤。
无人聆听,无人欣赏。
昏暗狭小房间里,只有少年孤独弹唱的低哑歌声。
唱到一半,琴声戛然而止。
少年低头,把脸埋进吉他琴身,单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破碎哽咽声轻轻溢出。
极轻、极哑、极委屈。
一声又一声,反复呢喃。
“姐……”
“我好想你。”
清冷灵魂悬在半空,静静看着崩溃痛哭的少年。
苏清鸢漠然二十七年的心,第一次,尖锐疼痛。
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劳累辛苦、英年早逝。
而是辜负了唯一一个真心依赖她、深爱她、却被她彻底忽略、放养、冷落的傲娇弟弟。
夜风穿过破旧窗户,吹动少年凌乱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