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月光清冷,寂静无声。
苏屿蜷缩在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老旧吉他。少年单薄脊背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低哑破碎,在狭小冰冷的出租屋里反复回荡。
他哭得克制又狼狈。
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嘶吼,只有细若蚊吟的哽咽,死死压住喉咙,不愿泄露半分脆弱。
从小到大,他习惯伪装冷漠,习惯装作毫不在意。
所有人都以为他厌恶这位冷冰冰、永远高高在上、忙于工作、从不顾家的姐姐。叛逆、顶嘴、摔门、刻意疏远,是他长年不变的伪装。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羡慕她、敬佩她、依赖她,甚至偏执眷恋。
十二岁父母离世,一夜之间,温柔安静的小孩被迫变得尖锐敏感。姐姐骤然成熟,浑身冰冷坚硬,一心扑在公司,两人同住一栋房子,却常年互不打扰。
偌大空旷老宅,冷清死寂。
保姆温柔周到,物质应有尽有,可家里永远缺少温度。
他讨厌空荡荡的别墅,讨厌餐厅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饭,讨厌深夜走廊灯光惨白,讨厌逢年过节无人相伴。
他故意学坏、故意叛逆、故意惹她生气。
只为换来她一次侧目、一句叮嘱、一次停留。
可惜,永远失败。
姐姐永远冷静淡漠,最多淡淡一句注意分寸,随后转身离开,继续忙碌无穷无尽的工作。
久而久之,少年学会藏起心意,学会嘴硬逞强,学会用冷漠伪装孤独。
他偷偷收藏她所有杂志封面、采访视频、商务照片。手机相册加密,里面满满全部是她。相册密码,是她生日。
他清楚她所有习惯、忌口、偏好、行程。
却从来不敢主动发一句关心消息。
刚刚墓园里,那一句句冰冷生硬的嫌弃,全部都是假话。
他很想她。
极其想。
可骄傲偏执的自尊,不允许他流露半分软弱。
夜色渐深,屋内寒意蔓延。
许久之后,苏屿渐渐止住哭声。眼眶通红,眼尾湿润,脸色惨白难看。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痕,指尖泛红,动作粗鲁又倔强。
他不允许自己软弱。
哪怕无人看见。
怀里旧吉他被抱得很紧,琴身残留体温。少年垂眸,指尖轻轻抚摸磨损琴边,动作温柔得反常。
这把吉他,是他唯一念想。
是连接他和姐姐之间,唯一不起眼的纽带。
苏清鸢透明灵魂静静悬浮在不远处,默默注视。
她无法触碰,无法安慰,无法出声。只能如同局外人,冷漠旁观这位被她彻底忽略、别扭敏感、深爱却从不言说的弟弟。
灵魂没有温度,却产生密密麻麻、刺骨绵长的悔意。
前世的她,太过冷漠自私。
眼里只有集团、利益、合同、股价。她以为给钱就是负责,以为物质就是保障,以为放养是给少年自由。
她忽略人心,忽略陪伴,忽略年少孤独。
凌晨三点,城市彻底陷入沉寂。
苏屿缓缓站起身,眼底一片麻木空洞。他没有开灯,摸黑收拾散落一地的空酒瓶,动作缓慢机械。桌上垃圾一一打包,桌面简单擦拭。
狭小杂乱的屋子,片刻恢复整洁。
他习惯性把一切狼狈藏好,不让任何人窥见。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老旧玻璃窗。深秋冷风呼啸灌入,吹乱他黑色碎发,冰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他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灯火,沉默发呆。
眼底迷茫、荒芜、没有光亮。
苏清鸢清楚看见,少年眼底那片死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蔓延、吞噬鲜活朝气。
是从她常年缺席开始。
是从无人陪伴的无数个孤独夜晚开始。
天边渐渐泛白,浅灰色天光穿透厚重云层。
一夜未眠,苏屿毫无睡意。他拿起沙发上黑色外套,戴好口罩帽子,遮住大半张绝美脸庞,推门离开出租屋。
清晨六点,街道冷清。
他步行穿过老旧街巷,走到街角一家简陋早餐店。随便买了两个包子、一杯温热豆浆,坐在街边无人台阶上安静食用。
动作缓慢,神情麻木。
白皙指尖捏着廉价包子,与他天生矜贵清冷容貌格格不入。
苏清鸢静静跟在他身后,灵魂轻飘飘随他前行。
她第一次完整看见,这位苏家二少私下潦草、拮据、孤单的真实生活。
她给的生活费数额巨大,足够他挥霍享乐、豪车名酒、奢侈穿搭。可他一分不乱花,全部存进银行卡。
他住最差的房子,吃最简单的饭菜,刻意降低生活质量。
苏清鸢忽然明白。
他在赌气。
和她赌气,和命运赌气,和无人陪伴的孤独过往赌气。
吃完简单早餐,苏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消息,没有来电。通讯录置顶那一栏,永远躺着两个字——姐姐。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生硬简短,冰冷疏离。
最新一条,就是昨夜发送的三个字:别来烦我。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他垂下眼眸,熄灭屏幕,塞进兜里。
无人知晓,少年那一刻心底酸涩落寞。
上午八点,娱乐公司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经纪人和助理下车,态度敷衍随意。
“苏屿,快点,今天综艺集训,别迟到。”
少年沉默点头,没有回应,弯腰上车。
车内空间狭小,空气沉闷。经纪人坐在前排,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再提醒你一遍,进节目组少说话、少摆脸色、安分一点。公司给你争取名额不容易,别又搞砸。”
“另外,节目里面林知予、江奕辰两个人,你主动搞好关系,不要冷脸得罪人。那两位资本撑腰,不是你能比的。”
苏屿靠着车窗,眼皮微垂,冷淡沉默,左耳进右耳出。
他不在乎资源,不在乎镜头,不在乎出道与否。
当初签约娱乐公司,不过是一时冲动,想要逃离枯燥麻木生活,想要找一件事情填满空洞人生。
他不在乎红不红。
谁也不知道,少年心底深处藏着一个幼稚执念。
——如果我站上最高舞台,变得万众瞩目,是不是,远在高处冷冰冰的姐姐,就能多看我一眼?
可笑,又卑微。
车辆平稳行驶,去往综艺录制基地。
后座少年侧脸绝美冷冽,安静漠然。
无人知晓他昨夜墓园独守、无声痛哭。
无人知晓他孤僻外壳下,偏执滚烫的深情。
悬浮在车内半空的苏清鸢,透明灵魂微微发颤。
她第一次透彻看懂自己弟弟。
也第一次,刻骨明白自己从前到底有多失职、多冷漠、多愚蠢。
车辆即将驶入录制园区,前方路口,两辆豪华保姆车并排停放。
车窗半降,露出两张精致漂亮、妆容完美的脸。
温柔甜美、人畜无害的林知予。
阳光干净、礼貌谦和的江奕辰。
两人遥遥看向黑色商务车,目光淡淡扫过后座沉默少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视、算计、玩味。
苏清鸢灵魂骤然一冷。
她清楚记得。
就是眼前这两个人。
梦中,踩着苏屿上位,捆绑炒作,营造完美CP,拿他当对照组,全网抹黑、造谣、网暴,亲手把干净纯粹的少年拖入无尽深渊。
阳光之下,两人笑容得体,纯良无害。
谁能想到,皮囊之下,尽是肮脏算计。
苏清鸢冰冷注视两人,心底怨气悄然滋生。她看着林知予对着镜头甜美微笑,指尖却悄悄用力掐紧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恶意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