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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31 13:27:09

沈家大宅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木大圆桌旁,坐着沈家的主要掌权者。为首的是家主沈万山,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阴沉着脸,手里那根翡翠烟杆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左边,坐着林晚卿。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滚银边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呢坎肩,显得温婉娴静,正低头小口地吃着燕窝粥,仿佛对周遭的剑拔弩张浑然不觉。

而在沈万山的右边,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男人,那是沈家的二叔,沈万海,掌管着家里的船运生意,是出了名的贪婪刻薄。

我走进来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哟,我们的大忙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还没等我坐下,沈万海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他夹了一筷子油腻的腌笃鲜,却没往嘴里送,而是用筷子尖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说你昨天在房里又是赶人又是叫大夫的,还花了大价钱买什么官燕?怎么,才回沈家几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还以为自己是乡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财主呢?”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那是原主以前坐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春桃替我拉开椅子,又默默地把一碗白粥放在我面前。自从上次我把那个二等丫鬟打发走后,春桃就成了我的贴身侍女,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机灵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冲。

“二叔教训的是。”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神色淡然,“不过,我花的是我自己带回来的嫁妆,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不劳二叔费心。”

“你!”沈万海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被沈万山抬手制止了。

沈万山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精明的绿豆眼盯着我,半晌,才沉声开口:“清辞,你也长大了,有些事,该懂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卿,意有所指。

“晚卿这孩子,知书达理,在沪上名媛圈里口碑极好。前些日子,顾督军府那边传了话,对咱们沈家有意。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刚回来,性子野,我不怪你。但既然回了沈家,就要以大局为重,别给家里惹麻烦。”

顾督军府?

我心里冷笑。果然来了。

这就是原主记忆里的那个“商业联姻”。只不过,在原著的轨迹里,沈万山是想把林晚卿嫁给顾西舟,以此巩固两家关系,顺便把原主这个“意外”处理掉。

而现在,因为我的出现,剧本似乎有点乱了。

“爹说的是。”我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万山的视线,“顾九爷的名声,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这桩婚事,是许给了谁?”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林晚卿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沈万山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想在这个场合讨论这个问题,毕竟我还坐在这里,直接谈把假女儿嫁入督军府,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这事儿,自有为父做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学规矩,别到时候丢了沈家的脸。”沈万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吃饭,吃完了回房待着,没事别到处乱跑。”

“爹,我正是有事要禀报,才来叨扰您用膳的。”我站起身,无视沈万海喷火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旁边伺候的管家。

“这是我从法租界宋查理律师那里收到的回复。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地把信呈给了沈万山。

沈万山狐疑地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起初还不以为意,但越往下看,脸色越是精彩。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这……这地契是怎么回事?静安寺路那块地皮,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桌上顿时炸开了锅。

静安寺路,那是上海滩公认的未来黄金地段,虽然现在还比较荒僻,但洋人们都在暗中收购那里的土地,准备建教堂和公寓。沈家也曾动过心思,但因为价格高昂且洋行捂盘,一直没能得手。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我淡淡道,“一百块大洋做本金,一周时间,翻了十倍。然后用这笔钱,托宋律师从一位急于回国的英国商人手里,买下了那块三百平米的地皮。这是地契,产权清晰,没有任何纠纷。”

我把地契的副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

一周,一百块变一千块?这在当时的上海滩,简直是天方夜谭。哪怕是赌场里的赌神,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沈万海的腌笃鲜终于送进了嘴里,却忘了嚼,噎得直翻白眼。

林晚卿放下了汤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审视。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眼中的乡下土包子,竟然有这种手段。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是堵伯!”沈万山毕竟是老江湖,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怎么敢拿沈家的名声去赌?万一输了,你拿什么赔?!”

“我没有用沈家的一分钱。”我纠正道,“而且,这不是堵伯,是投资。是金融。是你们这些人,只知道囤积居奇、靠天吃饭,所以永远只能被洋人压榨。”

我的话尖锐而刻薄,直接戳破了沈万山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沈万山气得胡子直翘,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我看你是疯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而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沈万山。

“爹,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您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买静安寺路的那块地吗?您就不想知道,下周,英国汇丰银行即将宣布的关于法租界扩建的计划案里,静安寺路会被规划成什么样子吗?”

沈万山的手僵在半空。

扩建计划?汇丰银行?

这两个词像两枚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是做生意的,哪怕再愚蠢,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静安寺路真的被划入法租界扩建范围,那块地的价值,至少翻一百倍!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沈万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重要。”我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重要的是,这块地现在在我的名下。您想把它收归沈家,可以。按市价的十倍,买回去。”

“你做梦!”沈万海终于缓过气来,尖声叫道,“哪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那是沈家的产业,你一个小辈,敢狮子大开口?!”

“那就当我没说。”

我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既然沈家不需要这块地,那我只好自己用了。听说顾督军府最近正在法租界找一处合适的宅邸,作为九爷来沪时的行辕。我想,这块地,位置正好合适。”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背对着众人,留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至于婚事……爹,您慢慢考虑。反正,不管是嫁给顾九爷,还是嫁给洋人,我只要对我有利的,就行。”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沈万山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桌椅板凳摔碎的声音。

……

回到房间,春桃关上门,小脸兴奋得通红:“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没看见二老爷那张脸,都绿了!老爷他……他好像真的被您唬住了。”

“不是唬住,是算计。”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枯黄的梧桐树,眼神深邃。

我当然不是在赌。前世的金融史课上,教授曾专门讲过民国时期上海的地价变迁。一九二五年,也就是今年年底,法租界确实会进行一次大规模扩建,静安寺路一带会成为核心区域。这是历史定局,也是我这具身体唯一的“金手指”。

“小姐,您真的要把地卖给顾九爷吗?”春桃好奇地问。

“卖?当然不。”我笑了,那是一种属于猎手的笑容,“我要用它,钓一条更大的鱼。”

林晚卿想跟我抢沈家?可以。

沈万山想把我当筹码卖掉?也可以。

但他们都忘了,在这个乱世,真正的筹码,从来不是出身,而是实力。

而我的实力,才刚刚展露出冰山一角。

下午,我收到了宋查理律师的回信。信中除了确认地契无误外,还附带了一张请柬。

是顾西舟的。

准确地说,是顾西舟举办的一场私人晚宴,地点在法租界一栋新落成的公馆里。请柬是用烫金的硬卡纸做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清辞小姐,兹定于本月十五日晚七时,于霞飞路壹佰号小叙。盼复。”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甚至连“请”字都省了,更像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春桃吓得手都在抖:“小姐,这……这是鸿门宴啊!顾九爷那个人,杀人都不眨眼的!您不能去!”

我看着那张请柬,指尖轻轻划过那个“西”字。

顾西舟,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是因为静安寺路的地皮,还是因为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家真千金”?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得去。

因为我知道,在这场三个人的棋局里,先手,往往意味着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准备衣服。”我把请柬放下,语气平淡,“既然九爷赏脸,我们自然要去‘拜会’一番。”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春桃,记住,在这个上海滩,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命运。除了我自己。”

“哪怕是顾西舟,也不例外。”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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