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壹佰号罗场,在1925年的上海法租界,是一处格外突兀的存在。
不同于周围典型的法式公寓和花园洋房,这是一座融合了哥特式尖顶与新古典主义立柱的庞大建筑。外墙是冷峻的灰色花岗岩,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一座沉默的堡垒。门口并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两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卫兵持枪而立,神情肃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我的汽车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处就被拦了下来。
“小姐,车不能进了。”司机战战兢兢地说道,脸色煞白。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停车。”我吩咐道。
春桃紧张地抓着我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地方邪乎得很,那个顾九爷,听说他不喜欢女人抛头露面,咱们要是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
“怕什么。”我从手包里取出那把镶嵌着祖母绿的象牙折扇——这是我用第一桶金买的,既是装饰,也是防身的武器,“既然请柬都送到了,便是天大的事,也得有个说法。你在这儿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车。”
我推开沉重的车门,踩着脚下的碎石路面,一步步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门口的卫兵并没有阻拦我,只是用那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其中一人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震撼。
没有想象中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大厅里光线昏暗,只亮着几盏壁灯,投射出昏黄而暧昧的光晕。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旋转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二楼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威士忌和一种清冷的檀香味混合的气息,奢华而危险。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制作精良的人偶。
“沈小姐,九爷在二楼的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跟着他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内容很奇怪,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肖像,而是一些抽象的线条和几何图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终于,管家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双开门前停下。
“到了,沈小姐,请进。”
他推开房门,却没有跟进来,而是退到了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中文的,也有英文、法文的,甚至还有一些拉丁文的古籍。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整洁得过分,只有一盏复古的黄铜台灯和一叠文件。
而书桌后面,背对着门口的窗户,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丝绒西装,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那本书,动作优雅得如同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然后,他转过了身。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就是顾西舟。
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沪上九爷。
传闻中那个双腿残疾、只能依靠轮椅的废人。
眼前的男人,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颓废和病态?
他有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具攻击性的脸。五官深邃立体,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深,近乎漆黑,看人的时候,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而他,明明是坐着的——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高背椅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随意,完全没有坐轮椅的迹象。
这就是他的伪装吗?
我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小姐,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
顾西舟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像是大提琴的低吟,敲打在人的心弦上。他并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意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路上堵车。”我面不改色地撒谎,走到书桌前,隔着一张桌子,与他遥遥相望,“九爷的府邸,倒是比传闻中更有……趣味。”
“趣味?”顾西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小姐是指,我这栋用来养病的公馆,像个刑场,还是像个迷宫?”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
“九爷说笑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我只是觉得,能把哥特式的阴森和新古典主义的浮夸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设计者的品味,很是独特。”
“哦?”顾西舟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评价感到意外,“沈小姐懂建筑?”
“略知一二。”我避重就轻,“比起建筑,我对九爷为何邀请我前来,更感兴趣。是为了我手里那块静安寺路的地皮,还是为了……我这个人?”
这话问得大胆而直接。
顾西舟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沈小姐倒是爽快。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我有个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锁定了我的脸。
“据我所知,沈家的大小姐,自幼长在乡下,只读过几年私塾,不通外文,不识金融。可你……”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上周在交易所留下的交割单复印件,还有我写给宋查理律师的那封信的抄本。
“一周之内,用一百块大洋在股市里翻十倍。这份手笔,这份眼光,就连我手底下最得力的买办,也未必能做到。沈清辞,你究竟是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质疑我的身份。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穿越者的身份,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我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水。
“九爷是在怀疑我的身份?”我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还是说,九爷觉得,一个乡下丫头,不配有这样的才华?”
“才华?”顾西舟嗤笑一声,“这叫妖术。或者说,是预知。你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市场的走向,知道汇丰银行的计划。这不正常。”
他站了起来。
虽然隔着一张桌子,但他起身的那一刻,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并没有残疾,他的双腿修长有力,站姿挺拔如松。他一步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仰起头,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天赋,九爷。”我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人天生神力,有人过目不忘。而我,只是对数字和人心,比别人更敏感一些。这算不算天赋,九爷说了算吗?”
顾西舟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要静止了。
忽然,他笑了。
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兴奋和残忍。
“好。说得很好。”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动作轻佻而暧昧,但我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沈清辞,我不管你是真千金还是假神仙。既然你出现在了我的棋盘上,那就别想再下去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只是我的错觉。
“静安寺路的地皮,我要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开个价。”
“这块地,我不卖。”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顾西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小姐,做人不要太贪心。你知道,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不得不卖。”
“九爷误会了。”我微微一笑,露出了獠牙,“我不是要卖,而是要合作。”
“合作?”
“没错。”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块地,我出地,九爷出钱。我们共建一栋大楼,产权各占一半。大楼建成后的收益,按照七三分成,我三,九爷七。”
顾西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
他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一个如此不平等的条约?三成收益,你拿得心安理得?”
“因为这是双赢。”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九爷您虽然权势滔天,但要在法租界大兴土木,少不了要和洋人周旋,要打通各种关节。而我,恰好有这个便利。”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别忘了,我手里还有宋查理律师这条线。他是孙先生的追随者,在租界里人脉极广。更重要的是,九爷,您需要的不仅仅是这块地,您需要一个懂金融、懂市场、能帮您在洋人眼皮子底下赚钱的‘自己人’。而我,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顾西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他在思考,在权衡。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虽然掌控着军队和部分黑市,但在金融和商业领域,他始终受制于洋行和买办。他需要一把尖刀,一把能帮他切开洋人垄断的尖刀。
而我,就是那把刀。
良久,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三成太多了。”他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最多两成。”
“那就两成五。”我寸步不让,“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干。九爷,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您想当甩手掌柜,还想拿大头,天下没这么好的事。”
顾西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欣赏,有忌惮,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两成五。合同明天让律师送到沈公馆。”
“成交。”
我伸出手。
顾西舟看着我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抬手,与我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就在我们握手的那一刻,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顾九爷!您怎么能……”
一个娇柔而愤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和顾西舟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林晚卿。
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的旗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委屈,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晚卿小姐?”顾西舟收回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的温情和博弈从未发生过,“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林晚卿快步走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顾西舟,“九爷,您之前明明答应过我父亲,会考虑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私下见她?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懂得什么?她只会给您添乱!”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我。
但我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林晚卿也在争取这门婚事,或者说,在争取顾西舟背后的势力。
她以为这是一场一对一的竞争,却不知道,我已经把她拉进了这场游戏,成为了第三个玩家。
“添乱?”
我轻笑一声,走到林晚卿面前,伸手轻轻抚平她旗袍领口因为激动而微微翻起的衣角,动作轻柔,语气却冰冷刺骨。
“林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九爷是何等人物,岂会被一个‘野丫头’左右?况且,刚才我和九爷正在谈一笔大生意,涉及静安寺路的地皮开发。这种关乎沪上经济命脉的大事,可不是你绣花、弹琴那一套能应付的。”
我故意加重了“生意”和“地皮”两个词。
果然,林晚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显然不知道我和顾西舟已经达成了协议。
“地皮?什么地皮?”她猛地看向顾西舟,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不解,“九爷,您……”
“晚卿小姐,请自重。”顾西舟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我和沈小姐的合作,是商业行为,与你无关。至于之前对你父亲的承诺,那是客套话,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句话,无异于当众打了林晚卿一记耳光。
林晚卿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
但她终究没有晕。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恨意,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沈清辞……”她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你够狠。”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西舟看着门口,若有所思,然后转头看向我:“沈小姐,你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
“兵不厌诈。”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而且,九爷不也一样吗?用林晚卿来试探我,不也挺有意思的?”
顾西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肆意和张狂。
“好,好一个兵不厌诈!沈清辞,我越来越觉得,把你留在身边,是个最正确的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道。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既然上了我的船,就要遵守我的规矩。以后,不许再对别人露出你的獠牙,除非……我允许。”
这是一种近乎霸道的宣告。
但我并不反感。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关系,已经从单纯的合作,变成了一场更为复杂的捆绑。
而那个被我们联手气跑的林晚卿,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场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九爷放心。”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獠牙,只会对准共同的敌人。”
走出霞飞路壹佰号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进车里,春桃立刻关切地问:“小姐,没事吧?我刚才看见林小姐哭着跑出来了,那个顾九爷……他没为难您吧?”
“为难?”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巴不得我多去几次呢。”
“啊?”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我没有解释,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今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顾西舟的试探,林晚卿的闯入,还有那份签下了两成五收益的合同。
我知道,我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沈家内部,还有沈万山和沈万海虎视眈眈;林晚卿背后,似乎也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支撑;而顾西舟,这个看似强势的男人,他的身体是否真的无恙?他所谓的“合作”,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政治目的?
还有,那个关于“顾家九爷娶双妻”的传闻,究竟是真的,还是某种阴谋的开始?
太多的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但我并不害怕。
相反,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才配得上我沈清辞的归来。
“回公馆。”我睁开眼,对司机说道。
“是,小姐。”
汽车驶入夜色,向着沈家公馆驶去。
而在霞飞路壹佰号的二楼窗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目送着那辆黑色汽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顾西舟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眼神晦暗不明。
“查清楚了没有?”他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黑暗中,一个影子恭敬地回答:“九爷,沈小姐的背景没有问题。她确实是在乡下长大,只是……她最近接触了一个人。”
“谁?”
“宋查理。而且,根据我们在交易所的内线回报,她做空的‘南洋橡胶’,背后确实有庄家在恶意操控。她能在那种情况下精准离场,不仅仅是运气。”
顾西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乡下长大的女孩,能接触到宋查理,能看穿南洋橡胶的局……呵呵。”
他点燃了雪茄,猩红的火光亮起,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沈清辞,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不管你是谁……”
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