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回沈家公馆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这座典型的海派石库门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只有二楼主卧还透出一星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小姐,老爷还没睡,看来是在等您呢。”春桃替我披上一件薄绒披肩,小声提醒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些许我身上的疲惫。
大厅里灯火通明,沈万山果然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根翡翠烟杆,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可见他等了多久,心情又有多烦躁。
见我进门,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去哪了?”半晌,他才闷声问道,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去见了顾九爷。”我坦然承认,脱下手套,随手递给旁边的管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啪!”
沈万山猛地将烟杆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他霍然起身,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抖,“我让你在房里待着,你倒好,私自外出!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你跑去顾九爷那里,是想把沈家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抿了一口,“爹,您觉得,是跟顾九爷合作是火坑,还是被洋行挤兑到破产是火坑?”
沈万山脸色一僵。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顾西舟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深更半夜去见他,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脸?”我冷笑一声,将水杯重重放下,“爹,您现在是沈家的家主,还是沈家的新闻发言人?现在沈家面临的是生存问题,不是面子问题。”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今晚去,不是为了私会,是为了公事。我和顾九爷,达成了合作协议。”
“合作?”沈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脸色变得铁青,“你拿什么跟他合作?就凭你手里那块还没捂热的地皮?沈清辞,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骑到老子头上了?”
他越说越气,扬起手就要打我。
“老爷!使不得啊!”
管家和春桃吓得连忙上前阻拦。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高高扬起的手。
“打啊。”我平静地说道,“您打了这一巴掌,沈家就真的能躲过这次危机吗?还是说,您宁愿看着沈家的船运公司被汇丰银行查封,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沈万山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抽搐着。
“你……你说什么?汇丰银行要查封公司?”他终于抓住了关键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然呢?”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二叔的船运公司,上个月在长江口走私了一批军火,虽然做得隐蔽,但英国人早就盯上了。他们之所以现在没动手,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沈家内讧,自顾不暇的时候。”
沈万海走私军火的事,原主并不知情,但我前世看过相关的民国经济史,沈家正是因为在1925年底的一次走私案中被汇丰银行抓住把柄,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被吞并。
沈万山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他知道我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二弟的勾当。
“就算……就算有这事,顾西舟凭什么帮你?他凭什么跟沈家合作?”他依然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因为他需要钱,需要人帮他打理在法租界的生意。”我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让影子笼罩住沈万山,“而沈家,除了这块地皮,还有宋查理律师这条线。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顾九爷不喜欢被人威胁。林晚卿今晚也去了,您知道结果吗?”
沈万山瞳孔一缩:“什么结果?”
“她被顾九爷当众羞辱,灰溜溜地跑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却像一颗炸弹在沈万山耳边炸开。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林晚卿是他最得意的棋子,是他寄予厚望能攀上高枝、保住沈家荣华富贵的希望。如今,这根希望之柱,竟然被他最不看重的亲生女儿,当面折断?
“不可能……晚卿那么乖巧懂事,顾九爷怎么会……”
“乖巧懂事?”我忍不住嗤笑一声,“爹,您是不是老了,看不清人了?林晚卿是什么货色,您真的不知道吗?她接近您,不过是为了利用沈家的资源而已。她今晚去顾公馆,是想趁我不备,抢走这块地皮的合作权。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万山彻底沉默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他曾经弃之如敝履的女儿,或许才是沈家真正的救命稻草。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妥协。
“很简单。”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把家里的账目交出来,我要知道沈家现在的真实负债情况。第二,二叔的船运公司,必须立刻停止所有非法走私,把现有的货品尽快出手,回笼资金。第三,从今天起,沈家的对外事务,由我做主。您,只需要当好您的家主,在家里享福就行了。”
这番话,无异于夺权。
但在生死存亡之际,沈万山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底气。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好……好……我沈万山养的好女儿……”他苦涩地笑了笑,“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沈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就交给你了。若是沈家垮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转身向楼上走去,“沈家不会垮。因为它现在,姓沈,也姓顾,更姓……沈清辞。”
……
回到房间,我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脸。
春桃小心翼翼地为我卸下发髻,心疼地说道:“小姐,您刚才太威风了!老爷那副样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不过……咱们真的能斗得过林晚卿和二老爷吗?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善罢甘休?”我抚摸着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知道,沈万山虽然暂时妥协,但沈万海和林晚卿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反击。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反击之前,建立起自己的防线。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春桃去请了宋查理律师来公馆。
宋律师很年轻,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散发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芒。他见到我时,显得非常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敬佩。
“沈小姐,您对静安寺路的投资,堪称神来之笔。鄙人已收到顾督军府方面的通知,他们对合作事宜非常满意,合同条款也已拟定完毕,只需您签字即可。”
他把一份厚厚的合同递给我。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非常清晰,利润分配、权责划分都写得很明白,甚至比我要求的还要宽松一些。看来顾西舟是真心想把我绑在他的战车上。
“有劳宋律师了。”我签下自己的名字,“另外,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沈小姐请讲。”
“查一个人。”我眼神锐利,“林晚卿。我要知道她的底细,她来沈家之前的一切资料,还有……她背后有没有其他人。”
宋查理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沈小姐,林晚卿的身份有些特殊。外界传言她是孤儿,但据我所知,她的档案在工部局是加密的。如果要查,可能会触动一些敏感的人物。”
“无妨。”我毫不在意,“我既然敢站在台前,就不怕背后的阴影。这件事,对您来说,有难度吗?”
宋查理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只要沈小姐不惧风雨,查理愿为您撑伞。”
送走宋律师后,我立刻着手处理沈家的烂摊子。
我拿着沈万山不情不愿交出来的账本,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正如我所料,沈家的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表面上的纺织厂和几家店铺看似盈利,但实际上早已是拆东墙补西墙。二叔沈万海的船运公司更是个无底洞,不仅欠了一屁股债,还面临着汇丰银行的起诉。
傍晚时分,我正在整理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二老爷!二老爷您不能进去!小姐在里面谈正事!”
是春桃焦急的喊声。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踹开。
沈万海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闯了进来,满脸横肉抖动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怨毒。
“沈清辞!你个小贱人!竟敢在老子背后搞鬼!”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凭什么去顾九爷那里告状?你凭什么要查封我的船运公司?!”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我要整顿船运的消息。
我慢条斯理地合上账本,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二叔,我并没有告状,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船运公司走私军火,证据确凿。如果不及时处理,汇丰银行下周就会申请法院查封。到时候,别说你的公司,整个沈家的信誉都会受损。”
“放屁!”沈万海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巴掌就要扇下来,“老子的事轮不到你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手中的象牙折扇顺势一挡,正好打在沈万海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沈万海吃痛,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两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你敢还手?”
“二叔,注意您的身份。”我站起身,身高虽然不及他,但气势却完全压制住了他,“这里是沈家,不是你的码头。你再敢动我一下,我不保证顾九爷的人,会不会‘请’你去霞飞路壹佰号喝茶。”
提到顾西舟,沈万海的脸色变了变。他虽然是个地头蛇,但还没蠢到敢直接挑战顾西舟的权威。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沈清辞,你给老子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走了。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关上门后,哆哆嗦嗦地说道:“小姐,二老爷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要不要告诉老爷?”
“不用。”我整理了一下衣袖,眼神冰冷,“告诉他也无用。沈万山现在已经自身难保,根本管不了他弟弟。”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走到窗边,看着沈万海远去的背影,“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我知道,沈万海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可能是暗杀,可能是泼脏水,也可能是更卑劣的手段。
但我不怕。
因为从这一刻起,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真千金,而是即将搅动上海滩风云的——沈清辞。
当晚,我收到了顾西舟派人送来的一份密函。
信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小心林晚卿。她已离府,去向不明。另,静安寺路项目,我已派人进驻,无人敢扰。——顾。”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顾西舟这是在告诉我,他站在我这边,同时也提醒我,林晚卿这只“小白兔”,已经亮出了爪子。
而我最关心的,是林晚卿的“去向”。
她离开沈家,是去搬救兵了?还是去策划一场针对我的阴谋?
我有一种预感,林晚卿的背后,绝不仅仅是一个“孤女”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春桃惊慌失措的尖叫:“小姐!不好了!楼下……楼下着火了!”
我心头一凛,猛地冲到窗边。
只见一楼大厅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火,烧的正是存放账本和地契的房间。
沈万海,果然动手了。
我看着那肆虐的火舌,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来得正好。”
我转身,对春桃沉声道:“去,把我的箱子拿来。”
“小姐?火都烧上来了,我们还拿箱子做什么?”
“拿我的枪。”我平静地说道,“既然他们想玩火,那我就让他们尝尝,引火烧身的滋味。”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