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裹挟着热浪,从门缝里汹涌钻入,瞬间将书房熏得一片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那是沈家百年基业在烈火中哀嚎。
春桃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小……小姐……火、火已经烧到楼梯了……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我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向楼下。一楼大厅已是一片火海,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雕花的横梁和昂贵的红木家具。那些象征着沈家“底蕴”的古董、字画,此刻都在烈焰中扭曲、碳化,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尘,冲向夜空。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沈万海那个蠢货,为了销毁账本,竟然用了大量的煤油,这是存心要烧死我,也要让沈家彻底断根。
“慌什么。”
我转身,神色平静得可怕。在那片火光的映照下,我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熟练地打开铜锁。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以及一把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小姐……那是什么?”春桃惊恐地看着那把枪,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保命的东西。”我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这是前世我在国外学习射击时用的型号,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我居然还能摸到熟悉的触感。枪身冰凉,但在这一刻,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子弹充足,然后将枪插进腰间的特制皮套里,外面罩上长款的羊毛大衣,完美遮掩了凸起。
“听着,春桃。”我蹲下身,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第一件?”春桃眼泪汪汪,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去把我的手包拿来,里面有我之前准备的几样重要文件,记住,只要那个牛皮纸袋,其他的不要管。”
“第二件,去敲老爷的房门,告诉他,后院墙根下有一把梯子,让他带上全家老小,立刻从那里逃生。如果他不听,就告诉他,账本没了,但有我在,沈家就不会倒。”
春桃用力点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我则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此时,楼下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整个大厅都在燃烧,热浪甚至烤焦了书房的门板。门外传来了沈万山凄厉的喊叫声和家丁们杂乱的奔跑声,夹杂着木材坍塌的轰鸣。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
这封信,是写给那个躲在暗处的林晚卿的。
写完,我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然后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春桃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抱着我的手包,脸上沾满了烟灰。
“小姐!老爷……老爷他骂骂咧咧地带着二夫人从后墙跑了!其他人都乱成一团了!我们……我们也快走吧!”
“好。”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一些室内的燥热。后院里,果然能看到几个人影正顺着一架竹梯翻过矮墙,那是沈万山和他的姨太太们。
至于沈万海,那个纵火犯,此刻恐怕正躲在某个角落,等着看我被烧死的好戏吧。
可惜,他要失望了。
“走。”
我率先跨上窗台,抓住外墙的排水管,动作敏捷地向下滑去。春桃在后面学着我的样子,虽然笨拙,但总算没有掉队。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我顾不上查看,拉着春桃就冲进了后院的阴影里。
我们没有回前门,而是绕到侧巷,那里停着我之前雇好的一辆黑色福特车。司机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但看到我冰冷的眼神,立刻发动了车子。
汽车驶离沈家公馆时,我回头望去。
整座沈家大宅已经完全被火光吞没,冲天的火柱照亮了半边夜空,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燃烧的倒金字塔。
周围的邻居和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但在这混乱的年代,等他们赶到,恐怕一切都晚了。
“小姐……咱们的家……没了……”春桃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片火海,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的颠簸。
“家?”我低声呢喃,“那不是家,是囚笼。”
“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
车子没有直接回法租界的住处,而是开到了位于公共租界的一栋写字楼楼下。
这里是宋查理律师为我临时安排的一处办公地点,虽然简陋,但足够安全。
一进办公室,我就让春桃去烧热水,而我则拨通了顾西舟留给我的那个加密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是我。”对面传来顾西舟低沉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隐约的留声机音乐,还有女人的娇笑声,但他说话的语气却异常清醒。
“沈家着火了。”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我知道。”他淡淡道,仿佛这件事在他预料之中,“火是你放的,还是沈万海放的?”
“沈万海放的。”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喧嚣的街道,“我想借你的人,帮我做两件事。”
“说说看。”
“第一,封锁消息。不要让任何一家报纸刊登关于沈家火灾的详细报道,尤其是不要提到‘账本’、‘地契’和‘沈清辞’这几个词。对外,就说是一场意外,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
“第二,找到沈万海。在他开口乱咬之前,把他‘请’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还有,林晚卿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沈清辞,你动作很快。”顾西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以为你会先忙着哭诉,或者忙着抢救那些破烂账本。”
“那些东西,烧了就烧了。”我冷冷地说道,“我有脑子,就足够了。”
“好。”顾西舟爽快地答应了,“这两个要求,我半小时之内给你答复。另外,静安寺路的项目,我已经让人进场清理了,你的新办公室,明天就可以投入使用。”
“谢了。”
挂断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顾西舟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有他在背后撑腰,我在这个乱世,才算真正有了一点立足之地。
这时,春桃端着热水和毛巾走了进来,眼睛还是红肿的。
“小姐,热水来了。您的脚踝……刚才滑下来的时候,好像扭到了。”
我脱下鞋子,脚踝处果然一片青紫,肿得老高。但我只是皱了皱眉,用冷毛巾敷了上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春桃,过来。”
“哎。”春桃凑过来。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秘书。”我从手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所有的“底牌”——静安寺路地皮的产权证明复印件、与顾西舟合作的合同副本、以及我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沈家真实债务清单。
“把这些文件锁进保险柜。记住,除了我,任何人不能碰,包括宋律师。”
“是,小姐。”
“还有,”我看着她,眼神锐利,“从今天起,忘记你是沈家的大小姐。你是沈清辞,是即将在上海滩翻云覆雨的女商人。你的对手,是林晚卿,是洋行,是那些想吞掉你的豺狼。你怕吗?”
春桃愣了愣,看着窗外那片尚未散尽的火光,又看了看我坚毅的侧脸。她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用力地点头。
“不怕!小姐去哪,春桃就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春桃也跟着您闯!”
我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我示意春桃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宋查理,也不是顾西舟的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的瘦高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感情,“九爷让我来看看您的伤。另外,他让我带给您一个消息。”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熟练地蹲下身,检查我的脚踝,手法专业而迅速,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沈万海在法租界的一家妓院里被找到了,他喝醉了,正在大喊大叫,说要杀了你。九爷的人已经把他带走了。”
“林晚卿呢?”
“查到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她昨晚离开沈家后,去了霞飞路的一家公寓。那里,是国民党上海党部的秘密联络点。”
国民党?联络点?
我拿起照片,上面的林晚卿正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握手,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犀利。
“这是谁?”我问。
“陈其业。”男人低声说道,“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林晚卿的亲舅舅。”
我瞳孔微缩。
果然,林晚卿的身世绝不简单。她不是普通的孤女,而是国民党高层亲属。难怪她能在沈家只手遮天,难怪她有底气跟我争。
“九爷还说,”男人一边给我的脚踝上药,一边继续说道,“陈其业最近正在筹款,想要策动工人运动,对抗北洋政府。他们看中了沈家的纺织厂,想把它作为活动的基地。林晚卿接近沈家,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林晚卿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她是为了政治任务。
而沈万山,不过是被她利用的棋子。
至于那场联姻,恐怕也只是她想要控制顾西舟势力的一种手段。
现在,棋子动了,棋盘乱了。
“告诉九爷,谢谢他的情报。”我沉声道,“另外,帮我约一下宋查理律师,越快越好。”
“是。”
男人包扎好伤口,收拾好医药箱,像一阵风一样来,又一阵风一样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心中一片清明。
沈家的火,烧掉了过去的枷锁,也照亮了前方的敌人。
林晚卿,陈其业,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势力……
来吧。
我等着你们。
“春桃。”我站起身,脚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小姐,您要去哪?”
“去见我们的盟友。”我拿起手包,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去把那个‘沈家’的招牌,换成我们自己的名字。”
“至于林晚卿……”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她喜欢玩政治,那我就陪她在商场上,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