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林越。
他爹在城西老街区开铁匠铺,我妈在菜市场卖菜。
家里不穷,也绝不富裕。
小时候别的孩子被大人问“长大了想当什么”,他家没人问我——因为他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继承他的铁匠铺。
他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铁不会说话,不会看不起人,你锤它几下它就变成什么形状,很公平。
所以神选制度对他来说,就是个需要应付的程序。每年那么多人参加,能通过的不到百万分之一。
他觉得说的挺对的——够用就行。
如果他们家有家训,大概就这四个字。
所以神选对我他说,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说到神选。听城里的老人说,很久以前,久到连圣殿的编年史都记不清确切年份,发生过一场远古圣战。众神在天空之上互相厮杀,最后纷纷陨落。祂们的尸体落进了世界之外的夹缝里,一个被称为“永夜之塔”的地方。
但神死了不代表祂们的力量就消失了。
恰恰相反,那些残存的精神力还在不断地污染现实。有的地方土地会自己裂开,有的空间会折叠成迷宫,有的动物被污染后变异成异虫,有的普通人一夜之间发了疯,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古老语言。
但也有一种人,天生就能跟那些神明残留的意识产生共鸣。他们经过后天的精神力训练,可以获得部分神明的力量——控火、操光、制造屏障、穿梭阴影。这种人,叫做神选者。
教廷把最强的神选者选出来,送进圣殿学院参加训练,然后分派到各地执行任务:阻止污染扩散,清理异虫,回收被神明精神力侵蚀的器具。
当然,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铁匠的儿子。到了十八岁,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都得去参加那个神选考试。每年那么多人参加,能通过的不到百万分之一。
通过的大多是贵族家的少爷小姐,从小接受精神训练;要么是天生就有什么特别天赋的人,那种天赋你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
他什么都没有。
我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考试当天别人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在考场上睡着了。
对,睡着了。
这事儿说来有点丢人,但也不算全怪他。
考场的椅子是那种老旧的木椅,坐久了腰疼。
他就侧了侧身,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椅背的角度刚好卡住肩膀,头歪过去的角度刚好不扯脖子,窗外的阳光刚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反正所有条件都恰到好处。
他不是故意睡的,他只是没扛住。
他还记得做的梦。梦里有一只蓝眼睛的兔子,毛很软,耳朵很长,蹲在草地上用后腿挠痒。
伸手想去摸它,它跳走了。再伸手,它再跳。
等再追那只兔子的时候,考试结束了。
监考官把他拍醒。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把空白的答题板交上去。
回家的路上想,挺好,名正言顺回去打铁。
神选广场挤得转不过身。
广场中央悬浮着圣殿塔顶投下来的光幕,名字从下往上滚。四周阳台上挂满彩旗,小贩推车叫卖冰镇酸梅汤,教廷钟声隔一小时敲一次。
林越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爹今早往他口袋塞了把小铁锤。"考没考上,回来打铁。"
"好。"
手在口袋里攥着锤子,掌心一层汗。左边大婶双手合十嘴唇哆嗦,右边的中年男人额头全是汗,更远处一个女孩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妈摸着她的头发。
光幕顶端炸开一道金光。
"第一名,利奥波德!895分!"
"第二名,沃尔夫冈!889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家长嚎啕大哭,朋友抱头狂喊,前排一个男人直接跪下去,分不清是感谢神还是腿软。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林越,20分!通过?!"
他没反应过来。
大脑把"林越"和"自己"连上线用了一两秒。
广场安静了。那种安静——几千个人同时吸了口气没吐出来。
"20分?""林越是谁?""倒数第二赵强78分!差了将近四十分!"人群炸了。
"喂,那边那个黑头发的!"
考试时坐林越前两排的瘦高男生站在十米外的台阶上,手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
"可喜可贺啊大兄弟!考试睡大觉,放榜中头彩——你家祖坟冒的是什么烟?"
笑声像潮水涌过来。同情、好奇、鄙夷、幸灾乐祸——每一道目光都有各自的重量。
林越歪着头看光幕上自己的名字。两个金色的字。
林——越。
"你家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却穿透了嘈杂。
一个梳背头的男生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见习神选者制服,胸口的圣殿徽章擦得发亮。费尔南多——林越在考场见过他,提前半小时交卷,路过林越座位时眼皮都没抬。
"我家开铁匠铺的。"林越说。
费尔南多歪了歪嘴角。"打铁的都能过神选,今年的试卷是用铁砧判的吗?"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笑。
"觉醒仪式下午两点。"费尔南多转过身去,"别迟到。就算只考20分,该走的流程也得走。"
他咬重了"流程"两个字。
觉醒石碑立在高台正中央。两人高的深灰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正中一个手掌形凹槽。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有看不见的热浪。
观礼席坐满了。前排教廷高层白袍笔挺,后排贵族锦衣华服,再后面是挤满广场边缘的市民——比放榜时还密。
"第一位,腓特烈。"
壮硕青年大步上前,手掌按入凹槽。下一秒火光冲天——赤红火焰从碑面炸出来,像熔炉开炉。火焰裹住他全身,观礼席所有人同时后仰。
火散了。他摊开手掌,一团火焰安静地燃烧。
"火焰异能!A级潜力!"
掌声如雷。腓特烈没下台,转身在观众席里找——第三排边上坐着一个老人,衣着粗糙,脸色黝黑,正用手背抹眼泪,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腓特烈嘴唇动了动。台下太吵,没人听见。
"第二位,卡塔莉娜。"
清秀少女走上前,背部挺得不太自然。手掌刚触到石碑,金白色光芒从她脚下炸开,广场被瞬间照亮。
"光系异能!攻击性光能!至少A级!"
光芒散尽。她脸上没有激动,只有卸下重担后的轻。旁边有人议论:她家几代没出过神选者,最后一点资源全砸在今年考试上。
"第三位,费尔南多。"
他走上去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员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独幕开场。手掌覆上石碑——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炸开,广场上灯光剧烈闪烁,石碑发出低沉嗡鸣。
"能量操控!范围性能量波动!S级潜力!"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费尔南多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像在确认某种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他从台上下来,路过林越身边时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满足。只有无聊。
"下一位,林越。"
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广场上的嘈杂声忽然降了一格。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密集的小声议论。所有目光聚焦在队伍末尾——衣服明显旧一档,头发有点乱,站姿不标准,和旁边意气风发的同期格格不入。
他慢吞吞走到石碑前。
"就是他?""20分那个?""怎么混进来的……"“估计又是哪家得少爷吧”
他手掌按入凹槽。
石碑冰凉。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火光冲天。没有能量闪烁。什么都没有。
一阵微弱的寒意从脊背升起,轻得像夏夜乡间小路上背后忽然吹来的凉风,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过去了。
然后消失。
"评定——"
冰冷的声音响彻广场。
"异能等级:F级。异能名称:危险感知。"
现场的安静比放榜时更彻底。连前排教廷高层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先是一声憋不住的笑。
然后是哄堂大笑。
"F级?!神选史上最低不是E吗?""危险感知?我家狗反应都比他快!""20分通过给个F级——教廷这是把羞辱写在脸上了!"
费尔南多在台下没笑。他歪着头看林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
那个瘦高男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喊:"走后门的下场!F级!把神选的脸丢尽了!"
林越站在高台上,没有任何反应。
手在口袋里摸着铁锤,锤柄被他攥得发热。
他走下高台,在无数道目光中回到队伍末尾。
观礼席最角落,一个穿黑袍的教廷高层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林越身上。
他手指敲了敲扶手,对旁边随从低声说:"把他编进方寒的小队。"
随从愣了一下。"方寒的队?那可是——"
"照做。"
随从转身快步离开。
组队大厅的空气混着霉味和汗味。几十个新晋神选者挤在公告板前,有人踮脚有人蹲着有人踩椅子,声音吵成一锅粥。
林越站在门框边。
公告板最上方贴着编队名册。他的手指顺着列表往下滑——略过α小队、β小队、γ小队——一路滑到最底端。
δ级第七小队,编号1087。
队长:方寒。B级异能"壁垒"。
副队长:秦舞阳。A级异能"灼热之刃"。
医疗员:苏小糖。B级异能"生命链接"。
斥候:夜影。B级异能"暗影"。
队员:林越。F级——危险感知。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让开。"
一只手从他肩膀上伸过来,指向α小队的名单。费尔南多把林越推到一边,手指点在α小队队长那一栏上,旁边标注着"S级潜力"。
"看清楚差距。"他头也不回地说,"这是α小队的地盘。你们δ级的公告板在走廊尽头那面墙。"
林越转过身。
一个高个子靠在走廊墙上,双臂交叠。深色训练服,短发,眼神深邃。胸口别着1087的红色队徽。
"你是林越?"他问。
"是。"
"方寒。""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三个人正围着张旧桌子。
红头发的男生双腿翘在桌上,脚踝搁着一把没出鞘的长剑。他看到林越,挑了挑眉毛。
"就他?"
"就他。"方寒说。
秦舞阳把腿放下来,剑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方队,一个F级、还在觉醒台上被人笑到脸都没红过的——你确定?"
"他的名字被写在了1087的名册上。不是我问他的。"方寒说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一个女生端着茶盘走过来。圆脸,马尾,袖口卷到肘弯的旧衬衫。她把茶杯放在每人面前,然后转向林越。
"你好,我叫苏小糖。"她的声音软但咬字清晰。
"你好。"
"你好什么你好!"秦舞阳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坐!F级也好F级也罢,进了1087的就是自己人——当然前提是你别在训练场上真被我一剑劈成两半。"
"秦舞阳。"方寒头也没抬,翻着训练手册。
"行行行——收敛一点。不过话说在前头,"秦舞阳凑近林越,"明天训练场见真章。躲不开我的剑,咱俩兄弟做不长。"
林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久算躲不开?"
"三秒。"
"哦。"
秦舞阳愣了一拍,然后大笑,一掌拍在林越背上。
"有意思!一个F级跟我叫板!"
桌子角落的阴影忽然动了。
一个穿灰色训练服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是怎么站在那儿而没人注意到的,没人说得清。腰间挂着两把软刃匕首,刀刃泛冷光。
"夜影。"他说。
两个字,像冰块撞在一起。
苏小糖把茶杯推到他手边。"别吓新人。"
夜影没接茶。他看了林越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那一瞬间,林越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和觉醒台上微弱的风不同——针刺般的寒意从尾椎一路上升到后颈。手在桌下攥紧了铁锤。
方寒翻开训练手册,铅笔在页边写下一行字。
"1087全员到齐。明天开始协同训练。"
窗外圣火燃烧。白杨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