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6只！！！。”
方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只成虫，三只幼虫。
成虫体长两到三米，幼虫不到半米，但幼虫的移动速度更快。”
林越的脊背凉意炸开。
那种感觉终于清晰了——前方矿道深处，六个热源正在快速移动。
不，不是热源。是危险源。危险感知终于找到了锚点，把那团模糊不清的不安感精确地切成了六个独立的信号。
三个大信号移动缓慢，三个小信号在墙壁和地面之间快速弹跳。
“它们往这边来了。”林越说。
“多远？”
“最近的那个，十五秒后到。”
方寒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三周的训练已经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在危险判断上，林越的感知能力还是八九不离十的。
他只是快速下达了阵型指令：“秦舞阳左前锋，夜影右侧翼，我和林越居中。
苏小糖后置三米，贴壁站位——别靠太近，这次的虫可能有范围攻击。
林越，你负责报位。
报方位、距离、速度。”
“明白。”
这是林越第一次被分配战斗中的正式职责。
以前的任务里他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躲着，偶尔提醒一句
“那边可能有东西”。
但这次方寒直接把整个小队的感知任务交给了他。
这当然是因为他的能力最适合干这个，但信任也是真的。
他想说“队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因为方寒在下达指令后，往他这边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撤退，是把后背交给他，是阵型里没有文字说明的那部分——居中者不但负责统筹，还负责守队长的盲点。
十五秒！。
林越把呼吸调匀，开始报位。
“第一只！，幼虫！，正前方十二点方向！，距离四十码！，在贴天花板移动！。”
秦舞阳的剑瞬间升起火焰。
灼热之刃的热量把矿道里干燥的空气烤得噼啪响，他和方寒交换了一个眼神——幼虫的速度太快，如果让它冲进后排，苏小糖会是第一个目标。
“我来。”夜影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他的身影在矿道壁上的影子里一闪，已经迎上去了。
“第二只!、第三只!，两只成虫!，正前方十一点和一点方向!，距离八十码!，并排推进!，身体把矿道截面堵了三分之二!。”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中间穿过去打。”秦舞阳说。
“或者等它们分开。”方寒说，“林越，后面三个呢？”
“第四只幼虫在成虫正后方贴地走，第五只成虫从左侧壁绕后了——它在找角度。第六只幼虫还没进探测范围。”
“绕后？”秦舞阳回头看了一眼苏小糖。
“我听到了。”苏小糖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后背贴岩壁贴得更紧了。
“报第五只和第六只的实时位置。”方寒说。
林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把感知范围扩大最大。
第五只成虫已经绕到矿道左侧壁，正在从石壁和水泥柱的夹缝里往外挤。
这个位置刁钻——它的攻击面刚好落在秦舞阳左后方的防守死角。
第六只幼虫还藏在后方深处的浮尘里，只露出头部的两根触须，正对着苏小糖的方向上下摆动。
是探测行为。
它还没动，但触须扫描的频率越来越高——很可能正在确定最佳攻击路线。
“秦舞阳，别回头！”
林越用的不是报告的语气，是警觉之后的急报。
“有东西在你的防守死角，左侧壁夹缝。”
秦舞阳的剑立刻调整角度。
没有完全转身——方寒教过，被侧后威胁时不要转身，转身等于把正面的控制权交出去。
他只用余光锁住左侧壁夹缝。
“苏小糖！——”林越的话卡了半秒。
“你的正前方矿渣底藏着一只幼虫。还没动。”
苏小糖没有往脚下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医疗治疗站位必须和可能受袭的区域错开一步以上——这不是方寒教的，是上次矿道任务之后她自己记下来的。
她的身体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落地时连砂粒都没有碰响。
方寒在等。
他在等第一只幼虫跑进他们的攻击范围。
夜影和第一只幼虫的接触比其他人预计的更早到来。
突然一只幼虫从天花板上弹射下来，细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卷成弓形，尾刺朝夜影的脸扎过去。
夜影没有躲，他的身体在尾刺即将触及额头的瞬间融进了墙壁上的影子。
尾刺贯穿了影子，钉在石壁上——什么都没刺到。
下一秒夜影从幼虫背后的阴影里浮出来，匕首快速切进了幼虫头胸连接的神经索。
幼虫抽了一下就瘫了。
紧跟着其余两只成虫同时发动攻击。
口器张开，喷出两股透明黏液——和上次矿虫的消化液同源，但这一次撞击力更大。
方寒的壁垒展开，硬接了黏液。
黏液撞上能量壁发出滋滋腐蚀声，白色的烟从撞击点升起来。
林越看到能量壁被腐蚀出两个拳头大的凹陷，但没有穿透。
“秦舞阳，左虫腿关节——打它膝盖！”
秦舞阳没有犹豫。
秦舞阳的剑在他想明白之前已经挥出去了。高温剑锋从左侧成虫的中间节肢根部穿过，骨板碎裂，虫体往左一歪，整条矿道横截面上的压力瞬间少了一半。
方寒顺着这个裂口把防御面往前推了三步。
林越也往前走了三步，双眼还闭着。
“林越别闭眼啊！”秦舞阳嘶声喊。
“不闭眼报不准！”
林越现在没空理秦舞阳的意见，闭着眼睛他能分辨出两个成虫正在交错向前，口器偏转的角度，节肢踏地的频率，以及那只绕后的成虫正在从左侧壁的夹缝里挤出来——甲壳蹭到钢板立柱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秦舞阳的剑从下往上挑，夜影在干掉第一只幼虫后正在往矿道顶部升去转移位置，苏小糖在后方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发出声音的、混乱的节奏里，林越的凉意忽然炸了一下。
第六只幼虫动了！。
它的移动速度太快，他的感知捕捉到它的一瞬间，它已经不在苏小糖脚下——已经到了她背后。
那只幼虫把自己的时间算得很准，刚好落在所有人的注意盲点上：夜影在上方无法立刻落地，秦舞阳的剑还在成虫关节上，方寒的壁垒承压到了极限，林越自己离苏小糖有十几步远，能力只能感知不能攻击。
没人能替他挡这一下。
林越朝前扑了出去。不是战术动作，没有任何训练过的轨迹，就是铁匠铺里躲飞溅铁水的那种本能——整个人朝目的地砸过去。
他的身体反应快过了他的大脑。身体先判断了威胁距离，先估计了虫尾的弹性，先找到了落点的最优角度。
他的脊背凉意逼出了极限，在虫尾弹射的同一步拍子中，他的靴子已经蹬碎了石板间的砂砾，带起片片碎裂的岩壳。
他把苏小糖撞开了。两人翻倒在矿道底板上，那只幼虫的尾刺扎进他右臂——刺尖穿透肱二头肌。不是要害，但痛感瞬间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一下。
苏小糖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双手悬在林越的手臂上方，治疗能量全开——淡绿色的光直接钻进伤口，止血、清创、修复肌肉纤维，从头到尾没超过五秒钟。
林越没觉得疼减少，但他的手指能动了。
“你疯了！”秦舞阳劈开面前的成虫回头吼。
“不是疯。”夜影从阴影里落下来，匕首已经收进了鞘内。刚才那只幼虫被他从天花板另一端截住了——苏小糖给林越治伤的几秒里，他在最后一刻赶上来，一刀切断了幼虫的尾节，“他在补位。”
方寒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的壁垒还顶在那里，挡住剩下的成虫。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伤情。”
“穿透伤。右臂肱二头肌中段。已止血，功能恢复八成。”苏小糖报得很冷静，声音只在尾音上抖了一下，“可以继续。”
林越站起来。他的右臂还在发麻，但苏小糖的治疗确实让他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还行。他朝苏小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方寒左后方的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两只成虫正在后撤。”他的声音和刚才没有区别，平静，清晰，在必要的时候——惜命。
“它们在给最后那只幼虫让位置。幼虫——不对。”
他顿住了。
“有一只新的成虫。从后方第三层支巷里爬出来的。它的信号从一开始就被其他虫的信号盖住了。第七只。”
方寒的拇指按在本子上的力度大得把记录页压出了一个浅窝。D级任务，最多两只D级异虫。目前已经出现七只——四只成虫三只幼虫。其中一只成虫的体型和移动方式与另外三只完全不同，它的前肢关节宽度明显超出矿道截面所能容纳的体长。
报告里说“不超过两只小型异虫”，现在七只。报告里说“低威胁”，现在一只成虫的体型已经超规到这种程度。这不是侦查失误——是系统要么没有能力，要么不值得信任。
“苏小糖，林越，退后。”方寒开始调整阵型，“秦舞阳换位重剑正面，夜影找到最后那只幼虫的藏身处。
林越，你盯着那只新的。我要位置、距离、速度。不要报方位，报时间距离。我问你的时候你就喊秒。”
“它还在支巷。成虫群后撤的时候它在等——它在等其他虫给它腾出道来。”
林越的后颈凉到了极点，声音反而压得更低，“速度很快。它的脚趾可以把整个支巷凿碎。是头目。”
方寒和夜影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夜影已经没入阴影里。他在矿道交错之间的支柱缝隙间滑行了一段，找到了林越说的那条支巷。支巷入口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蹲着钻进去——这是矿工探脉用的侧掘进巷，不是主巷道，结构是支撑最薄弱的盲巷。
那只成虫挤在里面，甲壳折着巷道的木撑，身体每一节都在扭动，把周围的岩壁蹭得往下掉矿渣。
它在用身体扩宽通道。支巷侧壁的承重立柱已经被它压裂了半边，木撑节节爆碎。夜影在阴影里退出来时，洞口已经比刚才宽了整圈。他没有出手——这个目标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他的匕首可以刺穿神经节，兽类的神经节在单一的固定位置，这种生物的头胸段明显延长——匕首捅断一节神经不够，要同时破坏至少三组骨板集。
夜影返回主巷道，对方寒摇了摇头。这个人极少表露不能动手的态度，但此刻他只低声补了一句，“需要重击。”
秦舞阳把剑从双手持握改为单手持握，把鞘丢在脚下。方寒没有问他准备好了没有，只是把壁垒的防御面从正前方扩展到双侧——这会让全方位防御的耗能大幅增加，他现在要同时盯主巷的成虫群和支巷的头目。
林越报秒：“十秒。”
苏小糖是队里唯一没有看支巷方向的人。她在看林越。他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腰背肌束在微微发抖。她认识这种信号——长期能量预支后的积累性生理反应，和他上次打矿虫时被耗到力竭的症状非常相似。
她向前走了一步，和自己平时作为医护的站姿完全不符，这一次她没有往后退反而离林越更近了一点。
她把绷带从医疗包外层抽出，没有问他要不要。
“五秒！。”
支巷口的岩壁炸开了。第七只成虫挤碎了最后一道水泥柱，头胸从碎石里撞出来。它的体积比其他成虫大了将近两倍，体表不是灰黑色而是暗红色的，甲壳上覆着一层硬化的矿物结晶，矿灯光扫不进去它的关节处嵌着正在反光的结晶薄层。
口器不是三瓣式——是多瓣复合口器，每一瓣都能单独弯曲。
它的头在空中一甩，口器展开。方向正对着林越。
林越没有动。他的身体在尖叫，脊椎的凉意已经变成了全身的电流，大脑一遍遍地告诉他必须跑。他的体力不足以进行任何有效抵抗，视觉在这种生物的攻击范围内几乎没用——近距离下，口器展开的速度远快于眼睛向大脑传递信息的时间。但他没有动。
“正前方，三秒！！。”
他可以闭眼睛，但没有。他盯着那只虫瞬间张着口器向他扑来，完成任务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吧。
咚！！！一声巨响。
方寒一个箭步冲过去，拽开刚刚闭眼的林越巨剑猛打插在地上能量化成的壁垒挡在他面前。
成虫的头撞在壁垒上。能量壁晃了一下，没有裂。但方寒的左脚往后滑了一步。这只成虫的冲击力和其他几只不同——不只是身体重，是甲壳上那层矿物结晶在接触到能量壁时发生了共振反应，把单点冲击扩散成面状振动。整个壁垒都被振得嗡嗡响。
秦舞阳趁机从侧面挥剑，灼热之刃砍在头胸连接处，火星四溅。剑没砍进去。矿物结晶太厚了，高温只烧裂了一层表面。
“换脊椎！！！”林越大喊。
秦舞阳没有犹豫，瞬时变招。第二剑从成虫的侧腹切入第三腹节和第二腹节之间的连接缝——这是林越从刚才的幼虫尸体中发现的。头胸部位有结晶装甲，腹部没有。结晶的保护集中在前半段，后段的腹节之间裸露出软组织。他见过矿石怎么顺着岩层的纹路开裂。每块石头都有纹，每个装甲都有缝。
剑尖从腹节之间的软组织刺进去，高温直接把第三腹节的运动神经烧断。成虫的后半身失控，整个身体往左边歪倒。
“夜影！”方寒喊。
夜影从高处坠下，匕首同时刺入成虫头胸的两侧神经节——他的第一刀从左侧眼眶骨缝刺入，第二刀从右侧关节窝穿出。两刀之间的时间差不到半秒。矿虫头胸的三组神经集同时被切断，口器在空中僵住，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剩下的三只巨虫正在退后，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正在把战损个体推到前方做天然的断后屏障。两只幼虫已经死了，死在夜影的匕首和秦舞阳的剑下。战斗在第一只成虫倒地后迅速进入尾声，残存异虫放弃了进攻。不是收兵，是撤退边界——它们缩到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外，不再进入能耗可算的攻击区。
苏小糖蹲在方寒身边，把他的左手托起来——壁垒被成虫的共振振破了外层，能量反冲导致他的左前臂掌侧出现应力性骨裂。她在做止痛处理。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林越注意到她把绷带绕上方寒的手臂时，手在微微打颤。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后怕。
夜影从他身侧走过，把匕首擦干净，装进刀鞘。路过林越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其他人都听不见。
“你刚才没跑。”
林越没有回答。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事后的统计花了一点时间：七只异虫被击杀，一只 C级成虫；矿洞二层主矿脉的样本已采集完毕，标本盒封存在方寒的腰包里。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1087小队花了四小时完成了一个D+任务。系统判定的“两只小型异虫”实际上是一个具备巢穴结构和头目级异虫的完整基因巢。他们的实际战斗对象数量和强度至少对应C+级别。
进了矿道前的空地，林越在草里坐了下来。两条腿终于抖了。打的时候没抖，撤退的时候没抖，现在抖了，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像是身体欠他的所有恐惧现在一次性全还了。
秦舞阳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刚才冲过去挡苏小糖那一刀，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想。”林越说。
“没想就对了。”秦舞阳说。他把剑收回剑鞘，然后难得地没有加任何嘲讽，安静地走开去整理装备。林越右臂的绷带在月光下泛白，苏小糖把衣领里的布袋重新压好，但没有问他要不要换药。
她知道他不需要了。
那条绷带的结口形状是急救包的标准三角结，她自己系的。系这个结只要三秒——但她系了十秒。她系了两遍。第一遍太紧，会压坏刚刚再生的神经末梢；第二遍才把结口调成刚好适合他体表的弧度。
主要还是个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