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变化很小。
他说了一个地名,——黑石矿洞。
林越把喝到一半的水搁下了。
黑石矿洞在城北山区,距离驻地大概三小时路程,属于中等偏浅的矿脉,一年前因产能不足停工。
矿洞结构是斜井式,比上次的竖井矿宽敞,但深度更深:斜角十八度,总进深三十三米,主巷道两层。
停工后教廷封了入口,标记为D级监控区——D级,和上次矿洞任务一样是新人初级任务的等级。
但这次任务的地方叫黑石。黑石矿脉附近的地层含硫酸盐,长期渗水导致矿道内常年弥漫着微量的硫磺气体。
所有矿灯必须用防爆罩,因为空气里悬浮的可燃颗粒浓度高到一点明火就能炸。
“突发召唤任务。”方寒站在桌前,“系统在监控区范围内侦测到一条异常生命信号,大概率是D级小型异虫。
目标个体不超过两只,信号很弱,评估为低威胁。任务要求:找到异虫,清查矿道,确认矿脉安全。十二小时内完成。”
“D级小型异虫?”秦舞阳把剑鞘背好,“上次那只矿虫大得能吞人。”
“上次是C级。不同。”
方寒没有多解释。但林越注意到了方寒在说“低威胁”时拇指按在本子上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半拍。
方寒从来不轻视任何任务数据,报告说是低威胁,他就只会说低威胁。但他的眼神不会说谎。
“林越。”方寒看向他,“这次任务在地下。你对封闭空间——”
“我没事。”林越说。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反正不是有你们嘛。”
经过三周的朝夕相处,他对这四个人已经有了基本评估:
方寒不用说了,秦舞阳虽然骂他但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苏小糖更不用说了。
最让他看不懂的是夜影,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他在干嘛。
方寒看了他片刻,然后点头。“出发。”
黑石矿洞的入口比上次的矿场更加荒凉。
停工一年的矿场没什么人来,入口前的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铁轨锈断了好几节,矿车翻在路边,车轮的辐条上缠着枯藤。
入口被三道教廷封印的铁链锁住,铁链上刻着神纹,在暮色里发出暗淡的蓝光。
方寒检查了封印——没有破损,没有异常能量残留,链扣紧合。
这道封印完好无损,说明从封矿到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进出过。
可系统的信号是从矿道深处发出来的。
如果入口一直锁着,那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林越没有看入口。
他在看周围的地形。老街区养出来的习惯就是这样,到一个陌生地方先看退路。
黑石矿洞的入口开在一面岩壁的底部,前面有一片空地。
岩壁上面还挂着几道解放前的老溜槽,锈断了一半,被风一吹在岩面上刮出一道道短促刺耳的回声。
空地左右两侧各有一小片稀疏的灌木,下面有一条断头的河床,干了一年,只剩下鹅卵石在暮色里反着灰光。没有路。
要撤离只能原路下山,或者往河床那边跑,但河床会把双脚绊进乱石堆,跑不快。记下。备用。
方寒解开封印,厚重的矿门被推开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矿洞里涌出一股陈旧的空气,冷而干燥,没有任何腐败的异味。
这不太对劲——停工一年、没有通风系统的矿洞,不应该这么干燥。
“空气。”林越说。
苏小糖闻了一下,没有霉味,没有硫磺味。
太干燥的空气会影响伤口愈合速度,湿度低于标准线后止血时间会比正常环境慢半分钟。
“出发。”
方寒走在最前面。
夜影先进去了。
黑石矿洞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主掘进道顶端用粗横木撑住,水泥立柱间有钢板焊接的补强。
矿灯扫过去,照到的石壁表面盖着一层铁灰色的沉积物,不是霉菌,是矿物盐,从岩缝里析出来之后被高温烤干的。
“这地方停了一年了。”秦舞阳压着剑柄。
“但这些盐只析出不到二分。”
“说明有人在石灰脱落之后进来过。”方寒说,“但不是人。”
林越一边走一边往后退。他不是不敢看,是在看后面——队尾的夜影已经没入阴影里了,他就暂时补位,时不时往后扫一眼。
进矿道之前他的脊背是凉的,进来之后反而不凉了。
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危险的方向失焦了。
他能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在这条矿道的某处,但它的位置一直在变。
危险感知把信息传过来了——软信号,强度很轻,没有定位——然后他的大脑自动把它转化成父亲的话:
手要稳,锤要停。
他的脚停了。
不是在浮土上。
脚底触到的地面很硬。
他低头一看,石板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黑色砂粒。
砂粒不大,比他打铁时落在地上的铁渣大一点点。
边缘不规则,像被高温处理过。
“什么东西?”
秦舞阳蹲下来捏了一颗在指间,对着矿灯看。
方寒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砂粒在秦舞阳指尖碎成了粉尘。
没有外力,没有碾压,就是在他皮肤温度的作用下达成了某种临界值,自己从固相变成了气相。
秦舞阳还没来得及说烫,粉尘已经飘起来了。
下一瞬间,他手指上出现了第一个水泡。水泡浮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高温烫伤,在皮下形成球状液囊的速度只用了不到一秒钟——那是一级烫伤的极限反应。
就是这几个字的时间,粉尘已经扩散到了他手掌四周的空气里。
“别呼吸!”方寒的巨剑壁垒砸了下来。
透明的能量壁把秦舞阳的上半身和林越的站位一起罩住,黑色粉尘撞在壁垒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一层细密的火花。
不是明火,是粉尘本身的化学放热反应,瞬间温度高到把能量的光纹都烧得明暗抖动了一拍。
方寒的壁垒顶住了粉尘爆炸的气浪,但他的能量输出在那一瞬间跳到了一个危险的刻度。
D+——他心里已经推翻了报告的评级。这种性质的粉尘陷阱不可能来自小型低级异虫。
夜影在同一秒从后方切入了方寒等人的正前方。
他的匕首没有刺向任何东西,他的刀尖在空气中横着划了一道。
粉尘还未完全落地,他已经锁定了矿道前方二十码处——那个东西在粉尘爆炸的气浪扩散时移动了一下位置。
他的影子从脚下的浅影中弹起,顺着矿道壁往上攀了大概两米,在壁面与支柱之间的一个夹缝里,感知到一个正在缓慢收缩的活体。
猫那么长,细扁的躯干,贴着岩壁的体表几乎和周围的矿物盐颜色一致,但它收缩时表面掀起了薄薄一层黏液的反光——它在怕光。
夜影没有出声,目光在这个位置定了一刻钟,确认它还在等。
粉尘落定。
方寒撤去壁垒。
秦舞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水泡已经凉了,边缘开始收缩。
苏小糖已经在给他外敷无菌敷料了,持续了几分钟。
她治烫伤的速度快得不太正常——林越记得上次她给自己治疗擦伤时也是这个速度,像是身体里早储备着大量低温稀释治疗能量,专为环境烫伤准备的。
“某种虫卵的巢壳,外面裹着一层磷酸酯粉尘。
皮肤接触自激活。”苏小糖抬头看了一眼方寒。
“致伤性攻击,这不是误触。是它本能的一环。”
林越看着那堆粉尘。
硫酸盐渗出地面被虫壳吸收,混合体内分泌物形成遇热挥发的高活性粉尘层——这东西要是炸在呼吸道里,他的生死取决于离苏小糖几米。他把这个存在脑内的警报列表里,朝苏小糖靠近了一步。
就在苏小糖把第二张敷料撕开的同一时刻,夜影回来了。他在方寒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方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六只。”他轻声复述。
秦舞阳把剑抽出来。指节上的水泡刚包好,握剑柄时敷料边缘被撑开。
孵化的声音已经从矿道尽头爬过来了。